齐薇薇静静听着。
丁敏莉说“给他送过去”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送过去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我带着三个饭盒,满满三大盒酱牛肉。我想着,够他吃一个礼拜的了。”
齐薇薇点了点头。
“到了市府家属院,我上了三楼。我爸那个单元,门口的灯,又坏了。我还想着得找我爸的秘书说这事儿。他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我摸黑走到门口,正要敲门——”
丁敏莉停住了。
齐薇薇看到她吞了吞口水。
“我听到了屋里有人说话。”
丁敏莉的声音开始发颤。
“女人的声音。”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聒噪。
齐薇薇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又沉又闷。
“我爸独居这么多年,不是没有人张罗续弦。他都不考虑。他说自己心死了,只想好好工作。我继母走了以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丁敏莉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所以我听到女人声音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同事?是来汇报工作的?是来找他谈事的?但是……”
她又停住了。
“但是我一敲门,灯灭了。”
齐薇薇感觉自己的脊背凉了一下。
“全黑了。刚才还亮着灯,有人在说话。我一敲门,灯灭了。没有人应门,没有人来开门。安静得像里面根本没有人。”
丁敏莉的手在发抖。
“我身上所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不敢大力砸门。我爸是什么人?市府家属院里住的都是什么人物?我要是半夜三更在他门口砸门,明天整个家属院都会传——丁副市长的闺女半夜来闹事。”
“所以我没砸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坐在楼梯上等。”
“楼梯是水泥的,冰凉。我抱着三个饭盒,酱牛肉还是温乎的,透过饭盒传到我的手心里。我就那么坐着。我想,我今晚一定要看看,我爸藏起来的女人,到底是谁。”
“等了多久?”齐薇薇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丁敏莉摇了摇头,“我觉得很久。久到我的腿都坐麻了,酱牛肉都凉透了,胳膊也酸了。但我就是不走。我今晚非要看看她长什么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声音忽然干涩得像砂纸在玻璃上刮。
“终于,门开了。”
“我爸的脑袋探出来。楼道里黢黑,他打着手电,在楼道里照了一圈。那道光晃到我脸上的时候,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们父女俩——四目相对。”
“都呆住了。”
丁敏莉闭上眼睛。
“我爸的第一反应——是关门。”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
“他想把门关上。”
“我伸出一只脚,别住了。我那只脚上穿的是新买的方口布鞋,黑色的,还没穿过几次。门板夹住我的脚背,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我没缩。我就那么别着,然后挤进去了。”
齐薇薇想象那个画面——黑黢黢的楼道,手电筒惨白的光束,还有一只被门夹住的黑色布鞋。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客厅里没人。”
丁敏莉继续说着,声音机械地往下走。
“我冲到他卧室。没人。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单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爸跟在我后面,把大门关好了。那扇大门关上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又冲到客房门口——客房的门紧闭着。”
“我拧了拧门把手,锁住了。”
“我转过头看他。我爸站在那里,脸红得像喝了酒。他问我:‘你要干什么?’”
丁敏莉说到这里,忽然笑起来。
那个笑声尖细得不像她平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笑声在空荡荡的、满是碎玻璃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你要干什么?’他问我。我问他:‘爸,你藏起来的女人,是谁?’”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藏起来的女人’——这句话说得真是难听,我没给他留脸。我爸脸红得更厉害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我说——”
丁敏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爸,我都快五十了。我不是孩子了。’”
齐薇薇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眶已经干涸了,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没有再流泪。
丁敏莉继续说道:
“然后我说:‘爸,我都这么大岁数了,那您记得你多大年纪了吗?’”
“他愣住了。”
“他不说话。”
“我就把饭盒举起来给他看。三个饭盒,我抱了一路。‘酱牛肉,我专门酱了,来给你送吃的,’我说,‘现在看来,以后你的衣食住行,恐怕就有人照顾了吧?’”
“他就生气了。他一生气就喜欢拿手指头戳人。他拿手指头戳着我,说我胡说八道,说我撒泼,说我不懂事。”
“我也生气了。我就跟他吵。我说你多大年纪了还来这一出?我说你想想自己的身份,你是副市长,你丢得起这个人吗?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我四十七了,我女儿都嫁人了,你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个后妈?再说了,你想找,你就光明正大地找,这么搞破鞋,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们父女俩,吵了不知道多久。”
丁敏莉的声音哑得快要说不下去了。她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后来,客房里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齐薇薇屏住呼吸。
“一个哑哑的女声。”
“她说——”
丁敏莉模仿着那个声音,掐着嗓子,尖细的,柔弱的,带着委屈。
“‘你们别吵了,都是我的错。’”
“然后客房的锁响了一下。门开了。”
“一个干瘦的女人,走了出来。”
丁敏莉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
齐薇薇能看到她攥着沙发垫子的手抖得厉害。
丁敏莉颤声道:
“她……穿着我爸的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