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绿皮火车晚点了三个小时,他从站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脸色比车轮上的煤灰还黑。但他看到林杰的时候,还是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老林,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上车再说。"林杰接过他的行李袋。
两人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摊上吃了早饭。豆浆、油条、咸菜,九十年代的标配。林杰把昨晚在等候室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锋。陈锋听完,把半根油条扔回盘子里。
"你是说,一个东西变成了你的样子,然后用你的样子打你?"
"嗯。"
"然后它还能变成陈锋的样子?"
"对。"
陈锋沉默了三秒,然后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红塔山。
"这他妈的比影肤人还邪门。"他吐出一口烟,"影肤人至少需要两天才能复制一个人。这个只需要碰一下?"
"不是碰一下。"林杰说,"它说需要读取表层记忆。具体怎么操作,我不清楚。但它确实能在几十秒内完成变形,而且完美到连声音和习惯动作都一模一样。"
陈锋抽完了一支烟,又点了一支。
"周局怎么说?"
"周局说会派一个法医顾问过来。"林杰看了看手表,"应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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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到的时候,林杰正在法院门口等刘检察长。
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黑色的西装裤。齐肩黑发,没戴眼镜,但眼神很锐利。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子。
"林杰探员?"她走过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我是。"
"苏婉。"她伸出手,"法医顾问。周局长让我来协助你。"
林杰握了握她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手术刀和解剖器械留下的痕迹。这不是一个只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的顾问。
"陈锋。"陈锋在旁边打了个招呼。
苏婉对他点点头,然后转向林杰:"带我去现场。"
"现场是证人等候室。"林杰说,"我已经勘查过了。"
"我知道。"苏婉说,"但我需要亲自看一遍。"
等候室已经被封锁了。法院的封锁带拉在门口,刘检察长签了字,禁止任何人进入。苏婉蹲在门口,戴上手套,先检查门框。
"门框上有皮肤残留。"她说,用镊子从门把手上刮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东西,装进试管。
林杰凑过去看。他什么也没看到。
"你怎么看到的?"
"紫外线灯。"苏婉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小型紫外线手电筒,打开照向门把手。门把手上立刻出现了几处淡淡的荧光痕迹。"人体皮肤在紫外线下会发出特定的荧光,但这不是人类的荧光模式。波长不对。"
她走进房间,打开了紫外线灯。林杰和陈锋站在门口,看着房间在紫色光线下变成另一个样子。
墙壁上的淡绿色涂料开始发光。不是均匀的荧光,而是呈现出奇怪的网状纹路,像是生物组织的脉络。饮水机后面的墙面上,荧光最密集,几乎形成了一整块发光的区域。
"这是什么?"陈锋问。
"生物涂料。"苏婉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描述一块普通的布料,"里面嵌入了活的生物组织。这不是人类制造的。"
她走到饮水机旁,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小杯水,然后从箱子里掏出几个试剂瓶,往水里滴了几滴液体。水的颜色变了,从清澈变成淡淡的蓝色,然后蓝色的中心出现了一簇银色的沉淀物。
"铱同位素。"苏婉说,"自然界几乎不存在的元素。这种同位素的半衰期只有七十二小时,意味着它必须定期补充。"
林杰走进房间:"你是说,那个东西需要定期摄入这种物质才能维持变形?"
"对。"苏婉抬起头看他,"我昨晚看了你提交的报告。你说它的变形持续了至少一个上午。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维持那样高能量的形态重组,需要大量的特殊物质作为催化剂。这个饮水机的水被动了手脚,里面溶解了微量的铱同位素。"
林杰看向饮水机。那个白色的塑料桶看起来和普通的桶装水没什么两样。但苏婉用一把小螺丝刀撬开了桶底部的密封圈,里面露出了一层银色的薄膜。
"过滤膜。"她说,"用铱同位素制造的纳米过滤层。每次出水时,会释放微量到水中。"
陈锋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那个过滤膜。"所以每一个进来喝水的证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摄入了那种东西?"
"不。"苏婉摇头,"铱同位素对人类没有作用。它只是那个东西的''燃料''。我推测,那个东西在等待证人喝水后,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触碰他们,读取他们的生物信息。水里的铱同位素帮助它更高效地完成变形。"
林杰想起了幻形族的话。"他说他只是模板。"林杰说,"那个真法警还活着,在某个地方。"
"那就说得通了。"苏婉站起身,"它们不是杀人后复制。是活取模板。把真人藏起来,然后用复制体替代。这样就不会留下尸体,不会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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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婉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工作。
实验室借用的是南平市医院的一间检验室。苏婉把从等候室采集的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调高了放大倍数。林杰站在她旁边,通过显微镜的副目镜观察。
视野里是一团灰色的细胞。不是人类细胞的圆形或椭圆形,这些细胞呈现出不规则的多边形,细胞壁比人类细胞厚三倍,细胞核不是在中央,而是像卫星一样围绕着细胞壁旋转。
"这是什么?"林杰问。
"我从门把手上刮下来的皮肤残留。"苏婉调整着焦距,"这不是人类细胞,甚至不是任何已知地球生物的细胞。它的遗传物质是四链螺旋结构,不是人类的双链。"
"四链螺旋?"
"理论上,四链螺旋可以储存更多的遗传信息,允许更复杂的形态重组。"苏婉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看着林杰,"这个生物在分子层面上就和我们完全不同。它的每一个细胞都是一个独立的微型工厂,可以在几秒钟内生产出任何形态的蛋白质和组织。"
林杰看着显微镜下的细胞。那些灰色的多边形在视野里缓慢移动,不是被液体推动的漂浮,而是自主的运动。它们在寻找什么。
"还有更奇怪的。"苏婉说,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培养皿,"这是我从等候室墙壁的涂料中提取的生物组织。它们在离开母体后仍然保持活性。而且……"
她把培养皿放在显微镜下。林杰凑过去看。那些细胞正在分裂,但不是普通的二分裂。它们在分裂的同时,似乎在试图模仿周围的物质结构。
"它们在试图复制培养皿的玻璃。"苏婉说,"这个生物的本能就是模仿。它会模仿任何接触到的东西。皮肤、骨骼、组织,甚至无机物。"
林杰直起身,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犯罪案件。这是一个完全未知的生物,一个能够在分子层面上重组自己的存在。
"我们能用什么方法识别它?"他问。
苏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摊在桌上。
"我设计了一套测试。"她说,"基于微表情识别的身份验证。"
文件夹里是几张表格,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问题和行为指标。
"幻形族可以复制外貌、声音、习惯动作,甚至表层记忆。但它无法复制深层的情感反应。"苏婉指着表格上的一项,"比如,当一个人听到自己孩子的名字时,瞳孔会在零点二秒内放大。这是自主神经系统的反应,不受意识控制。幻形族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它没有真正的情感连接。"
"你怎么确定?"
"我在国外进修时研究过类似案例。"苏婉说,"不是幻形族,但原理相通。完美模仿者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它们模仿的是行为,不是动机。行为可以学习,动机只能感受。"
林杰看着表格上的问题。从简单的公开信息,到只有本人才知道的私密记忆,层层递进。
"这套测试需要被测试者的配合。"苏婉说,"问题是,我们怎么确定接受测试的人愿意配合?如果幻形族拒绝测试,我们怎么办?"
"可以用强制手段。"陈锋在旁边说。
"不。"苏婉摇头,"强制手段会触发幻形族的防御机制。它可能会选择暴露真身然后逃跑,就像昨晚那样。我们需要的是在它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测试。"
林杰想了想:"在正常的对话中嵌入测试问题?"
"对。"苏婉点点头,"把它当成闲聊,在不经意间抛出只有真人才知道答案的问题。如果对方迟疑、编造、或者给出教科书式的完美回答,那就是假的。"
林杰看着苏婉。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像是在打节拍。这是一个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专业里的人,一个在细节中寻找真相的人。
"苏博士。"林杰说,"你为什么接这个案子?"
苏婉的手指停住了。她看向林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见过这种东西。"她说。
林杰和陈锋同时看向她。
"三年前,我在国外的一个实验室参与过一个项目。"苏婉的声音低了下去,"研究一种未知的生物样本。那个样本和今天我们看到的细胞非常相似。四链螺旋遗传物质,自主形态重组能力。"
"结果呢?"
"结果实验室发生了火灾。"苏婉说,"所有样本都被销毁了。项目被终止,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但我一直想知道,那个样本是从哪里来的。"
她看向林杰,眼神里有一份执着。
"现在我知道了。它不是来自实验室。它一直就在我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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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三个人在法院附近的小饭馆里吃饭。
苏婉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里的文件。陈锋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吃得很香。林杰没什么胃口,他一直在想苏婉说的话。
三年前,国外实验室。这不仅仅是一个国内的案件。幻形族的存在可能已经被某些组织知晓,甚至在更早的时候。
"林探员。"苏婉突然开口,"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采集你的生物样本。"苏婉说,"血液、皮肤、毛发。全套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东西复制过你。"苏婉说,"我需要知道你的生物特征基线,以便在它下次出现时,用最快的速度识别真假。"
林杰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了手。
苏婉从箱子里拿出采血针和试管,动作熟练而精准。针尖刺入指尖,一滴血珠冒出来,落入试管。然后她用刮刀从林杰的手背上刮下一点表皮细胞,又拔了几根头发。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好了。"她把样本分别装进不同的密封袋,贴上标签,"我会建立一个你的生物特征档案。以后如果有人声称是你,我可以在一分钟内确认真假。"
"一分钟?"
"一分钟。"苏婉肯定地说,"四链螺旋结构和双链结构在基因扩增时的速度完全不同。只要有一点皮肤残留,我就能分辨。"
陈锋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苏博士,你这一手要是早点来,我们就不用那么费劲了。"
"这种技术刚开发出来不久。"苏婉说,"而且设备很昂贵,全国也没几台。"
林杰看着自己被贴好标签的试管,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苏婉。"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职称,"如果那个东西再次复制我,而你不在场,我怎么才能分辨它是假的?"
苏婉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他。
"问它一个问题。"她说,"一个只有你知道答案的问题。"
"比如?"
"比如你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周局长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苏婉说,"幻形族可以读取表层记忆,但无法触及深层情感记忆。因为那不是信息,那是感受。"
林杰想了想。他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周局长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着回来"。简单四个字,但当时周局长的眼神里有一些东西,是一种林杰后来才明白的重量。
"如果它答对了呢?"林杰问。
"它答不对。"苏婉说,"因为它不会知道那句话是在什么情境下说的,不会知道当时的灯光是什么样的,不会知道你心里的感受。它能复制语言,不能复制体验。"
林杰点点头。他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孔,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身份。
但在那些人中间,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苏婉。"林杰说,"你刚才说你需要我的配合。我需要你的配合吗?"
苏婉愣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设计测试问题,帮你建立验证流程。"她说,"但前提是,你必须相信我。"
林杰看着她。她的眼神清澈,没有任何闪躲。那是一个专业人士的眼神,也是一个在说真话的人的眼神。
"我怎么确定你是真的苏婉?"林杰问。
苏婉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个真正被逗乐的笑。
"你没法确定。"她说,"除非你也给我做一套测试。"
林杰也笑了。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觉得事情还有可控的一面。
"好。"他说,"我们互相测试。"
陈锋在旁边举起啤酒杯:"那我呢?你们也要测试我吗?"
"当然要。"林杰和苏婉同时说。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子。在那一刻,林杰感到一种奇怪的温暖。面对未知的恐惧,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就压了下去。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案子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即使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人是真的,明天呢?后天呢?
在幻形族的世界里,镜子里的影像随时可能走出来,取代你。
而真正的你,将被关进一个无人能找得到的黑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