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一夜没睡。
他坐在临时办公室的铁皮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是南平市西区,废弃仓库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个圈。从那个圈子向外延伸出六条细线,分别指向六个不同的地点:邮局、菜市场、公共厕所、一个废弃的工厂、一座老式居民楼,还有人民剧场。
这些都是昨天那个"周平"去过的地方。
林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揉了揉眼睛,把烟头摁灭在堆满烟蒂的搪瓷缸里。缸底沉着一层褐色的烟灰,像某种腐败的沉积物。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你这样下去会猝死。"陈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包子豆浆的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在深秋的早晨显得格外诱人。
林杰抬起头,视线落在陈锋的脸上。
方脸,浓眉,被烟熏黄的手指。一切和昨天一样。但林杰的脑海里回响着那个幻形族的话:"你觉得,他真的是坐那趟火车来的吗?"
"放下吧。"林杰说。
陈锋把早餐放在桌上,自己在对面坐下。他看了林杰一眼,又看了眼地图。
"你在跟踪它?"
"嗯。"
"一个人?"
"嗯。"
陈锋沉默了几秒,突然说:"老林,你还是在怀疑我。"
林杰没有否认。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油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芹菜馅的。"陈锋说,"但这个包子里有芹菜。你吃了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杰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确实咬出了绿色的芹菜丝。
"你以前会直接把芹菜挑出来。"陈锋说,"从咱俩认识的第一天起就这样。那时候在训练基地,食堂的菜包子 always 掺芹菜,你每次都挑,挑得满盘子都是。"
林杰放下包子。陈锋的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但他不敢确定这种"记忆"是真是假。幻形族能复制表层记忆,也许也包括饮食习惯。
"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林杰说。
"怎么确认?"
林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问题。他把纸推到陈锋面前。
"回答我。"
陈锋看了一眼,笑了:"什么玩意?"
"回答。"
陈锋耸耸肩,念出第一个问题:"我们第一次合作,对付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炽族人。"陈锋说,"在南平火车站后面的废弃车库里。那东西体温高得吓人,你差点被它烤熟。"
"我当时穿的什么鞋?"
"皮鞋。"陈锋不假思索,"你那时候刚分到刑警队,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说是你爸给你买的。结果在车库地上踩了一脚机油,你心疼得脸都绿了。"
林杰没说话。这件事的细节他从来没有写进过任何报告。
"第二个问题。"陈锋继续念,"我私下有什么爱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写诗。"
林杰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从来不让人知道。"陈锋说,"有一次我在办公室熬夜写,你推门进来,我吓得把本子塞进抽屉。你当时笑了笑,说''放心,我不告诉任何人''。你确实没说过。五年了,你一次都没提过。"
窗外的光线照进来,落在陈锋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
"第三个问题。"陈锋念道,"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他愣住了。然后他看向林杰,眼神从困惑变成理解。
"你妈叫李秀兰。"陈锋说,"1990年去世,肺癌。你请了三天丧假,回来以后有半个月没说话。那时候我刚认识你,不敢问你。后来是周局告诉我,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心里有愧。"
林杰攥紧了拳头。
这些答案都是对的。不是表层记忆,是深层的、私密的、从未被记录过的东西。一个幻形族不可能知道这些。
"老陈。"林杰的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不用。"陈锋摆摆手,"换作是我,也会怀疑。"他顿了顿,"但那个东西说的关于火车的话,确实是假的。"
"什么?"
"那趟车确实晚点了三个小时。"陈锋说,"但不是因为正常晚点。是因为半路上出了事故,临时停车。那个幻形族只知道火车晚点了,不知道原因。它在用公开信息编造谎言。"
林杰深吸一口气。这个逻辑是对的。幻形族能复制表层记忆,但它无法判断哪些记忆是真的、哪些是被植入的误导信息。
"还有。"陈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三零七次,北京到南平。票根上印着到达时间:五点十七分。你可以去查。"
林杰接过票根。蓝色的硬纸,上面印着黑色的字迹。这是真票。
"我错了。"他说。
"错不错以后再说。"陈锋站起身,"现在,咱们去抓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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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林杰和陈锋站在人民剧场对面的巷子里。
剧场是一座九十年代初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实验话剧《我是谁》今晚首演"。海报上的人脸被设计成镜子的样式,反射出无数个模糊的身影。
"它去过这里。"林杰说,"昨天跟踪的时候,那个假周平在最后消失前,就是朝这个方向走的。"
"人民剧场。"陈锋念出门口铜牌上的字,"三个月前换了新管理团队。"
"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看报纸了。"陈锋咧嘴一笑," lifestyles 版块。"
林杰观察着剧场的入口。大门紧闭,没有开门的迹象。但侧门处有一条缝隙,不时有穿着工作服的人进出。那些人看起来都很正常,走路姿势、交谈方式都没有异常。
但林杰知道,幻形族的伪装在肉眼观察下几乎完美。
"我们需要进去看看。"他说。
"直接进去?"
"不。"林杰摇头,"需要一个借口。"
正说着,一个年轻女人从巷口走过来。她穿着白大褂,齐肩黑发,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她看到林杰,停下脚步。
"林探员?"
林杰转过身。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我是苏婉。"女人说,"周局派我来的。法医顾问。"
林杰想起来了。周正昨天在电话里提过,会给他配一个法医顾问,擅长行为分析和微表情识别。他没想到是个女人,而且这么年轻。
"你多大?"陈锋脱口而出。
"二十七。"苏婉的语调平静,"法医学博士,刚从德国进修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林杰说,"你来得正好。"
他简要地向苏婉介绍了情况:幻形族的变形能力、仓库的发现、以及人民剧场的可疑线索。苏婉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等林杰说完,她打开金属箱子,取出一台小巧的仪器。
"便携式紫外线灯。"她说,"我在德国的研究课题就是外星生物的生理特征。幻形族的细胞结构在紫外线照射下会发出荧光,这是它们的代谢副产品。"
林杰和陈锋对视一眼。
"你确定?"
"理论上是。"苏婉说,"我还没在活体上验证过。"
"那就去验证。"林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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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从侧面的小门进入人民剧场。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前厅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已经磨损得露出底下的麻布。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是剧团历年的演出剧照。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微弱的光。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
"你们找谁?"
"文化局的。"林杰亮出一个证件,"来检查一下消防设施。"
证件是真的,只是隶属于另一个部门。林杰在特案调查局受训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合法地使用假身份。
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他带着三人穿过前厅,走向后台。走廊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苏婉走在林杰身后,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这里。"男人推开一扇门,"消防栓在那边,灭火器在这边。"
林杰扫视了一圈。后台比想象中凌乱,到处都是戏服、道具和化妆品。几张化妆镜前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脂粉味。
但林杰注意到,化妆镜前没有椅子。
正常的化妆间应该有椅子,演员要坐着化妆。但这里的镜子前空空如也,只有几个低矮的台子,高度刚好够一个人跪着使用。
幻形族不需要坐着化妆。它们站着就能完成变形。
"那边是什么?"陈锋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
"地下室。"男人说,"放杂物的。"
"带我们看看。"
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但苏婉立刻捕捉到了。她轻轻碰了一下林杰的手肘。
有问题。
"地下室没什么好看的。"男人说,"就是些旧道具。"
"这是检查的一部分。"林杰说,"请带路。"
男人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向铁门。他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锁。
铁门后面是一段水泥楼梯,通向下方。空气里飘上来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
苏婉皱了皱鼻子。她从箱子里取出紫外线灯,握在手里。
"我先下。"林杰说。
楼梯很陡,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下方的空间比想象中大,林杰粗略估计至少有二百平米。地下室的中央摆放着几张金属桌子,周围是一些玻璃柜子和金属架子。
但让林杰停下脚步的,是墙上的东西。
数十张照片贴在水泥墙上。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名字和职业。林杰走近一看,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张德明,法院行政科科长。马队长,法警队小队长。还有一个他昨天才见过的人——周平。
"这些是他们的目标。"苏婉低声说,"他们在收集身份。"
陈锋走到一张桌子前,上面散落着一些半透明的碎片。他拿起一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是什么?"
"皮肤碎片。"苏婉说,"变形后的残留物。幻形族每次变形后都会脱落一部分表层组织。"
林杰的胃部收紧了。他看向地下室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大号的塑料桶。桶里没有标签,但透过半透明的桶壁,可以看到里面装着灰色的液体。
"铱同位素溶液。"苏婉说,"幻形族维持变形需要定期摄入这种物质。没有它,它们无法在48小时后保持形态。"
"你懂得不少。"林杰说。
"在德国的研究课题。"苏婉重复了一遍,但她的眼睛在躲闪。
林杰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我们得把这些都带回去。"他说,"这是证据。"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轻重不一,但都在朝地下室走来。
林杰的手伸向腰间的配枪。
"有人来了。"陈锋说。
"从那边走。"苏婉指向地下室的另一端,"应该有通风口或者应急出口。"
三人快步走向地下室的深处。但还没走到一半,身后就传来了声音。
"探员先生。"
林杰停下脚步,转过身。
楼梯口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那个带他们进来的中年男人,但他的脸正在融化。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下流淌,露出下方灰色的胶质。他的眼睛——数百个可独立移动的小眼睛——在胶质表面转动。
"你们不该来这里。"那个东西说,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声带发出的,而是某种黏滑的摩擦声。
其他的"人"也开始变形。它们的身体膨胀、收缩、重组,像是一场噩梦中的芭蕾舞。几秒钟内,七八个人形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七八团无定形的灰色胶质体。每一团都有数百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盯着林杰。
"跑!"林杰大喊。
三人朝地下室的另一端狂奔。身后的胶质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追了上来。它们的移动速度比想象中快,像巨大的鼻涕虫在水泥地上滑行。
苏婉手里的紫外线灯突然亮了。
她停下脚步,转身,将紫外线灯对准追来的胶质体。
强光照射下,那些幻形族发出了刺耳的嘶叫。它们的灰色表面开始出现荧光纹路,像是一张张发光的网在它们体表蔓延。皮肤无法维持稳定的形态,开始崩解、液化。
"有效!"苏婉喊道。
但紫外线灯的范围有限,只有最前面的两个幻形族受到了影响。后面的几个绕开了光束,继续追来。
林杰掏出一颗冷凝弹,拉掉拉环,扔向身后。
白色的雾气在地下室里炸开。温度在几秒钟内下降到零下二十度。幻形族的移动速度骤然减慢,它们的胶质体在低温下变得僵硬。
"这边!"陈锋找到了一扇小门,用力一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剧场的后方。三人钻进通道,林杰反手关上门,用一根铁棍别住门把手。
身后传来撞击声,但被铁棍挡住了。
"走!"
他们沿着通道跑了几十米,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陈锋一脚踹开,外面是剧场的后院,堆满了废弃的道具和 garbage 。
阳光刺眼。林杰眯起眼睛,大口喘着气。
"我们暴露了。"他说,"它们知道我们在追查。"
"那又怎么样。"陈锋说,"现在我们知道它们的窝在哪了。"
苏婉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但手还紧紧握着紫外线灯。
"我需要更多数据。"她说,"紫外线对它们有抑制作用,但我不知道持续照射会怎样。还有,那个地下室里的铱同位素溶液,如果能取样分析,也许能找到彻底阻止它们变形的办法。"
林杰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瞳孔正常收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人类的汗珠。
"你表现得很好。"他说。
"谢谢。"苏婉说,"但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个带路的人。"苏婉说,"它变了形,但在变形之前,它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只是敌意。"
"还有什么?"
"认出了我。"苏婉说,"它认出了我。"
林杰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以前见过幻形族?"
"没有。"苏婉摇头,"但我怀疑,它们以前见过我。"
这句话在林杰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如果幻形族早就认识苏婉,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们的渗透比想象中更深,早在苏婉被派来之前就已经在监视她了。
或者说,在监视特案调查局的一举一动。
"先回去。"林杰说,"向周局汇报。"
三人穿过剧场的后院,走向大街。林杰回头看了一眼人民剧场的建筑。白色的瓷砖外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张巨大的面具。
面具下面,藏着多少张假脸?
他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地下室的发现只是冰山一角。那些照片上的面孔,那些桶里的溶液,那些脱落的皮肤碎片——这一切都说明,幻形族在这个城市里的渗透已经持续了很久。
而他现在最担心的问题是:如果人民剧场是它们的据点之一,那还有没有其他的据点?
陈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扩大调查。"林杰说,"法院、邮局、火车站……所有那个假周平去过的地方,全部排查。"
"人手不够。"
"那就申请增援。"林杰说,"这不是一两个探员能解决的案子了。"
他走向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在上车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人民剧场的方向。
海报上,《我是谁》的标题在秋风中微微颤动。海报上的人脸倒映着无数个模糊的身影,仿佛在嘲笑每一个试图寻找真相的人。
林杰钻进出租车,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