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立第一医院地下二层,原本是一间废弃的放射科暗房。现在,它被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
苏婉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根玻璃滴管。滴管的尖端悬在一台培养皿上方,皿里盛着从"孙建国"身上收集的残余胶质。那滩黏液在培养皿底部缓慢蠕动,像一条被切断的蚯蚓,每一部分都试图独立存活。
紫外线灯挂在天花板上,功率调到最低。微弱的紫光下,培养皿里的胶质发出淡淡的荧光,像是被撒上了一层磷粉。
门被推开了。林杰走进来,身后跟着陈锋。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外面怎么样?"苏婉问,眼睛没有离开培养皿。
"乱套了。"陈锋说,"超市被抢空,学校停课,医院里全是要求做''身份检查''的人。有人把邻居绑了送到派出所,说他不是本人。结果那人只是感冒了,精神状态不太好。"
"政府呢?"
"压着呢。"林杰说,"对外宣称是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会导致行为异常和面部肌肉失调。专家团队正在研究治疗方案。"
"能压住多久?"
"不知道。"林杰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培养皿里的胶质,"但这个也许能帮我们争取时间。"
苏婉放下滴管,打开旁边的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和草图,有些页面还贴着显微镜照片的复印件。
"我做了个实验。"她说,"把样本分成六组,分别用不同波长的紫外线照射。结果发现,只有在波长在254纳米到365纳米之间的紫外线下,它们的细胞结构才会出现明显反应。"
"什么反应?"
"荧光。"苏婉指着培养皿,"你看。"
她调高紫外线灯的功率。紫光变强了,培养皿里的胶质突然剧烈蠕动起来,荧光纹路在它的表面蔓延,像是有无数条发光的小虫在皮下穿行。
"它们的细胞壁里含有一种特殊的蛋白质。"苏婉解释道,"这种蛋白质在正常情况下是无色透明的,但在紫外线激发下会发出蓝绿色的荧光。这就是它们变形的物质基础。当紫外线破坏了这种蛋白质的分子结构,它们就无法维持稳定的形态。"
"所以紫外线能让它们现原形。"陈锋说。
"不仅是现原形。"苏婉关掉紫外线灯,胶质体停止了蠕动,缩成一团,"持续照射超过三十秒,它们的细胞会开始崩解。超过六十秒,它们会进入不可逆的液化状态。"
林杰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可逆?"
"对。"苏婉点头,"一旦液化,它们就死了。不是昏迷,不是休眠,是真正的死亡。"
陈锋吹了声口哨。
"我们有武器了。"
"但有个问题。"苏婉的表情变得严肃,"这种紫外线对人类也有害。长时间照射会导致皮肤灼伤,眼睛受伤,甚至诱发皮肤癌。我们不能在大街上到处架紫外线灯。"
"需要找到平衡点。"林杰说,"既能暴露幻形族,又不伤害普通人。"
"我已经在想了。"苏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大小的装置,"便携式紫外线灯。波长365纳米,功率可调。最低档可以在三秒钟内让幻形族的荧光显现出来,但对人类的伤害极小,相当于在阳光下晒十分钟。"
林杰拿起那支"钢笔",掂了掂重量。
"射程多远?"
"两米。"
"太短了。"林杰摇头,"如果幻形族在人群中,我们不可能凑到两米以内一个个照。"
"这只是原型。"苏婉说,"给我时间,我可以改进。"
"多久?"
"至少三天。"
林杰沉默了三秒。
"三天太长。"他说,"外面每过一小时,恐慌就加深一层。我们等不了三天。"
"那你给我多长时间?"
林杰看了眼手表。
"二十四小时。"
苏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
"我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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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苏婉没有离开实验室一步。
林杰和陈锋则在处理外面的混乱。他们跑遍了南平市三个派出所,协助当地民警处理"疑似替换"的报案。大部分报案都是虚惊一场:有人因为压力大精神恍惚,有人因为感冒嗓音变了,还有人只是因为换了新发型被邻居认不出来。
但也有几起是真的。
下午三点,一个老妇人被送到派出所。她声称自己的儿子不是本人。林杰用紫外线灯照了一下,那个"儿子"的皮肤下立刻显现出荧光纹路。它试图逃跑,被陈锋按倒在地,在紫外线的持续照射下液化死亡。
下午五点,一家小餐馆的老板娘报警,说厨师突然不会做菜了。林杰赶到时,厨师正站在灶台前,茫然地看着手里的锅铲。紫外线一扫,又是一个。
傍晚七点,一所小学的保安被发现行为异常。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每一个孩子,眼神空洞。紫外线照射下,他的皮肤开始龟裂,灰色的胶质从裂缝中渗出来。
每一次,林杰都在现场。每一次,他都用那支钢笔大小的紫外线灯,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一个幻形族的真身。
消息传开了。
"紫外线能分辨真假"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人们开始抢购紫外线灯: aquarium 用的消毒灯、验钞机里的紫光灯、美甲用的固化灯……所有能发出紫外线的东西都被买光了。
有人自制了紫外线手电筒,在街上到处照人。有人把紫外线灯管装在家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去。还有人把紫外线灯对准了自己的配偶、父母、孩子,强迫他们在紫光下站三十秒。
恐慌没有消退,但方向变了。人们不再只是害怕"被替换",他们开始寻找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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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林杰回到实验室。
苏婉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她的面前摊着几张电路图和元件清单,旁边是一个已经组装完成的装置:一个手电筒大小的金属筒,前端是一个圆形的紫外线灯罩。
林杰轻轻敲了敲桌面。
苏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做好了?"林杰问。
苏婉揉了揉眼睛,拿起那个金属筒。
"便携式紫外线扫描器。"她说,声音沙哑,"波长365纳米,射程五米,功率分三档。一档可以让幻形族的皮肤显现荧光,二档可以让它们感到剧痛并丧失行动能力,三档可以在十五秒内造成不可逆的液化。"
林杰接过扫描器,在手里转了转。比手枪轻,比手电筒短。
"能批量生产吗?"
"我已经把图纸和元件清单发给了北京。"苏婉说,"总局的装备科说,如果一切顺利,四十八小时内可以生产出两百支。"
"两百支不够。"林杰说,"整个南平市有八十万人口。"
"那你想要多少?"
"越多越好。"林杰把扫描器放回桌上,"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所有人都能在不用武器的情况下分辨幻形族。"
"什么意思?"
"紫外线灯不是长久之计。"林杰说,"我们不能让 society 里的每个人都拿着紫外线灯互相照射。我们需要一种更简单、更普遍的方法。"
苏婉思考了几秒。
"颜色反应。"她说。
"什么?"
"幻形族的细胞在接触一类特殊的化学物质时会产生颜色变化。"苏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这是我合成的试剂。把它涂在皮肤上,如果是人类,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果是幻形族,皮肤会在五秒钟内变成淡紫色。"
林杰接过瓶子。
"对人体无害?"
"主要是水和乙醇,加上少量指示剂。"苏婉说,"涂在脸上也没关系,不会刺激皮肤。"
"有效期多久?"
"常温下三个月。"苏婉说,"而且成本低,可以大规模生产。"
林杰看着那个小瓶子,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光亮。
"这可能就是我们要的。"他说,"一种简单的测试,不需要设备,不需要专业知识。涂在手上,五秒钟出结果。"
"但它有个缺陷。"苏婉说,"幻形族一旦知道了这种试剂的存在,可能会想办法规避。比如在被测试前就已经做好准备,或者在皮肤上涂一层隔绝层。"
"那就不要让它们知道。"林杰说,"试剂只在我们内部使用,不对外公开。公众层面,我们继续推广紫外线灯。让幻形族以为紫外线是唯一的威胁,它们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躲避紫外线上,忽略其他检测手段。"
苏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在设局。"
"我在布局。"林杰说,"幻形族有智慧,有策略。但它们也有弱点:它们太依赖变形了,以为只要形态完美,就不会被发现。我们要利用这个弱点。"
他转身走向门口。
"陈锋在哪?"
"外面。"苏婉说,"他说要检查一下法院大楼的安保。"
林杰停下脚步。
"他一个人?"
"嗯。"
林杰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二十分。
"我去找他。"他说,"你继续完善试剂。明天早上,我们要向周局汇报。"
他走出实验室,沿着走廊向楼梯走去。地下二层的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林杰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走。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走廊里空无一人。
林杰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他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支紫外线灯。
从实验室到楼梯口只有二十米,但林杰觉得这二十米走得格外漫长。每一个阴影里似乎都藏着东西,每一个拐角后面似乎都有眼睛在看着他。
幻形族的渗透已经让他的神经变得极度敏感。每一个陌生人都是潜在的敌人,每一个熟人都需要被验证。
这种疑心病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退。它会扎根在心里,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慢慢生长。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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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不在法院大楼里。
林杰找遍了每一层,问了每一个值班的法警,没有人看到陈锋。
最后,一个门卫说,大约一个小时前,看到陈锋开车离开了。
"他一个人?"
"嗯。"门卫说,"脸色不太好,急匆匆的。"
林杰掏出手机,拨打了陈锋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老陈,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外面。"陈锋的声音有些奇怪,语调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私事。"陈锋说,"明天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了。
林杰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夜色中的街道。远处的路灯昏黄,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陈锋从来没有不告而别过。
而且,他说"私事"。陈锋没有私事。他的一切都摆在桌面上,像一副摊开的扑克牌,谁都能看见。
林杰攥紧了手机。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那是一个他不想去想、却无法抑制的念头。
如果那个陈锋,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