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流阵的蜂窝状锁链还在微微发烫，边缘几根已经熔成暗红色，像刚从炉子里扒拉出来的铁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臭味，混着阴煞气特有的腥冷，吸一口嗓子眼都发干。没人说话，只有几个技术系玩家蹲在终端前敲代码，手指划得飞快，屏幕上的波形图跳得跟抽风似的。

工程组的人还在加固南区那段新接进来的轮回渠。石料不够，就拿之前拆殿剩下的残砖垒，一锤一锤砸进去，声音闷得很，听着像在给谁钉棺材板。有人递过去一根烧秃的旗杆当撬棍，接的人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继续撬那块卡住沟槽的断碑。

君不凡还是靠在那根裂开的石柱根部，姿势一点没变。右腿弯折的角度看着就疼，皮肉翻卷的地方渗出的黑血已经凝成硬痂，但胸口起伏依旧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气。他一只手搭在腹部，指尖偶尔抽一下，像是想动，又使不上力。

生死簿被固定在中央石墩上，封面向上，裂痕横贯书脊，灰屑还在往下掉。三个伪热点围着它摆成三角——业火残炉的核心冒着青烟，黑塔余烬桩滋啦作响，阴力增幅器的指示灯忽明忽暗。整个阵眼像个拼凑出来的破烂神龛，可偏偏就是这玩意儿，刚刚把天罚第十道雷给导出去了。

“数据稳住了。”一个戴护目镜的分析员低声说，“分流效率维持在75%以上，伪热点干扰成功压制了权柄信号峰值。”

“能撑多久？”旁边人问。

“不知道。”他摇头，“上次系统校准花了十分钟，这次裂缝反应更慢，可能有二十分钟窗口……也可能下一秒就炸。”

这话一出，周围干活的手又顿了顿。

二十分钟？拿来重建防线都不够，更别说反攻了。刚才那一波是靠着地府拆迁办挖的旧沟、地府手工佬改的锁链、地府干饭人炸厨房留下的废料才勉强凑出来的。再来一次，还能指望老天再赏这么一手好牌？

有人往嘴里塞了块压缩口粮，嚼了两下又吐出来——太干，咽不下去。另一个玩家坐在碎石堆上，把武器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动作机械得像在应付差事。后排几个干脆直接躺下了，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死。

士气这东西，来得快，去得更快。

刚才那股“咱们能玩死它”的劲头，现在被压得死死的。大家都知道，天罚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天道清算，是规则层面的抹杀。他们这群人，说白了就是一群乱搞的沙雕，能扛到第十道雷，已经是奇迹了。接下来呢？第十一道？第十二道？会不会直接降个灭世级技能下来，一键清场？

没人敢想。

也没人愿意开口。

就在这种近乎凝固的沉默里，一道身影从后排缓缓站了起来。

他穿着件歪歪扭扭的判官袍，袖子短了一截，这人正是——地府小戏神。此时他的脸上还沾着点灰，头发乱得像鸡窝，可一站起来，整个人气势就不一样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夸张，像是在掸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慢悠悠地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走到场地中央，他停下，环视一圈。

没人理他。

他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清了清嗓子，突然换了个腔调，拖长音喊：“奉天承运——大道诏曰！”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活像村里广播站的老喇叭。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地府小戏神双手叉腰，学着仙庭使者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继续念：“今查九幽地府第四天灾群体，扰乱三界秩序，破坏天道平衡，特降十雷以儆效尤……哎哟喂！”他自己先笑出声，“这台词写得也太烂了吧？比我们蓝星新手村公告还假大空，谁信啊？”

有人嘴角抽了抽。

地府小戏神转身，指着天上那道还没闭合的裂缝，大声道：“你说你是天道？我咋看你像个充钱没到位的NPC呢？技能CD长得离谱，伤害还没我一身毕业装备高，搁这儿演灭世大BOSS呢？你倒是连招啊，来个三段跳劈接全屏秒杀啊，卡在这儿一道一道甩雷，你是不是快崩了？搁这延迟爆炸呢？”

这话一出，前排一个玩家噗嗤笑出声。

地府小戏神立马抓住机会，又学着判官念生死簿的腔调，捏着嗓子：“检测到目标群体活跃度超标，启动清除程序……哈！”他猛地提高嗓门，“那你倒是清啊！卡了十分钟都没放出第二招，算法穷举到哪一步了？是不是发现我们这群人太能整活，数据库都跑不动了？”

现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开始冒出来。

先是零星几声，接着越来越多。

有人边笑边骂：“卧槽，还真是……这天罚跟打不过就刷版本更新的策划一样，见招拆招，拆不过就加机制。”

“笑死我了，它要真有本事，早把咱们一键删除了，还用得着一道一道来？说明它也在找漏洞！”

地府小戏神跳上一块断裂的石碑，站得高高的，张开双臂，像在主持什么脱口秀：“兄弟们，别怕！它要是真能秒了我们，早就动手了！现在这样，一道雷砸完等半天，明显是后台算力不足，正在拼命加载新脚本！咱们是谁？咱们是第四天灾！专门克制造假高难副本的垃圾天道！”

“来啊！”他冲着天空裂缝大喊，“你加机制，我们拆机制！你改规则，我们钻规则漏洞！你出BOSS，我们拉仇恨群殴！你封号？不好意思，我们无限复活！”

“它要真牛逼，怎么不直接限制我们登录？”他冷笑一声，“因为它知道，只要我们上线，它就得加班修bug！”

哄堂大笑。

一个玩家高喊：“地府小戏神，加个BUFF！《嘲讽精通》！”

地府小戏神立马叉腰回应：“已加载！名称：《嘴强王者·天道克星》！暴击效果：让天道怀疑人生！”

“草！这BUFF名字绝了！”

“建议全服推送，共享增益！”

“来来来，集体开喷！把它心态搞崩！”

笑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叫好和鼓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有人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重新握紧了武器。

有人打开技能栏，检查冷却时间。

还有人直接走到导流阵边缘，开始调试增幅器参数，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地府小戏神站在石碑上，看着底下这群人重新活过来的样子，咧嘴一笑：“你们说，它为啥非得一道一道来？为啥不一口气砸十道？为啥不直接降个最大的雷下来？”

“因为它——打——不——过——！”

最后一个字吼出来，全场一静。

随即，掌声雷动。

“对！打不过！”

“它就是纸老虎！”

“咱们才是标准答案！”

“来吧，看看是你先蓝屏，还是我们先把副本通关！”

一个玩家举起手里的改装阴雷，晃了晃：“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它露头！”

另一个拍拍背包：“我这儿还有三瓶自酿‘怨气燃料’，保证让它炸得明明白白！”

“导流阵还能再升一级！”工程组头领喊道，“西区那条废弃引魂渠还能接进来，做成双层嵌套结构！”

“材料够吗？”有人问。

“不够就拆！”那人一锤砸在地上，“反正这地府破成这样，多拆几块砖又不会少块肉！”

“好！那就拆！”

“干了！”

“今天不把这天罚怼回去，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人群开始动了。

不再是那种机械的、麻木的忙碌，而是带着股狠劲儿，带着股不服输的疯劲儿。

有人跑去搬石料，有人焊接锁链，有人调试增幅器，还有人直接掏出工具包，开始在导流槽内壁刻符文——说是从某本禁书上抄的“反向引流阵”，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刻得那叫一个认真。

地府小戏神从石碑上跳下来，刚落地，就被两个玩家拉住：“合影！必须合影！这波嘴炮载入史册了！”

“等等，让我摆个pose。”他站直，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咧嘴一笑，“标题就叫——《今日份嘴强王者，在线嘲讽天道》！”

“发论坛！置顶三年！”

“建议做成表情包，名字就叫‘你行你上啊’！”

笑声响彻废墟。

君不凡依旧靠在石柱旁，眼睛没睁，呼吸依旧微弱。

可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抽搐，而是缓慢地、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风吹过，卷起一片灰烬，落在他肩头。

他没动。

但他搭在腹部的那只手，一点点抬了起来，颤抖着，朝着生死簿的方向，伸出去。

只伸出一半，又无力垂下。

可那股劲儿，回来了。

不是修为，不是权柄，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这群人，真的在替他扛。

不是用命，是用脑子，用他们自以为是瞎搞实则埋了伏笔的整活精神，硬生生从天罚底下抢出一条活路。

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他也听到了那句话。

他的眼皮颤了颤，似乎想睁开，但终究没成功。

身体太重了，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内脏像是被碾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可那股劲儿，回来了。

地府小戏神被一群人围着拍照，有人非要让他再模仿一遍“奉天承运”，他拗不过，只好又喊了一遍，结果自己先笑场。

“别拍了别拍了，”他摆手，“等打赢了再拍庆功照，现在拍容易被打脸。”

“谁打脸？天道吗？”旁边人笑，“它连技能都放不出来，拿头打脸？”

“就是！”

“来啊！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终极必杀技！”

“是不是还得先读个十分钟的施法前摇？”

笑声中，导流阵的蜂窝结构完成了新一轮加固。

五条主沟壑全部打通，勾魂锁链编织成网，绝缘基座数量翻倍。

伪热点增至四个，新增的那台“怨气共振仪”已经开始嗡鸣，模拟出接近阎君权柄的波动频率。

技术员盯着终端，忽然抬头：“能量波动有变化！天罚的锁定信号开始紊乱！权柄识别准确率下降到43%！”

“有效果！”

“继续干扰！加大伪热点输出！”

“把阴力增幅器功率拉满！让它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玩家们自发围拢，不再低头忙碌，而是抬头直视天穹裂口。

有人握紧武器，有人激活技能栏，有人低声说：“来吧，看看是你先蓝屏，还是我们先把副本通关。”

地府小戏神站在断石之上，被众人簇拥，脸上带着戏谑笑容，话音刚落，正准备跳下时被其他玩家拉住合影，暂时停留在中心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