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六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拿起来,搁在大腿上。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槐树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张小六转回头来:“我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督军府的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走廊里传来来回回走动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声。
前院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来,车门一开一关,青砖地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张作相是第一批到的人之一。
此刻的张作相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呢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目光在地板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张小六脸上。
“少帅。”张作相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听说昨天下午的事。”
张小六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张作相面前。
他站定了,声音有点干:“张叔叔,昨日下午的事,是我做的。”
张作相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张小六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移开,最终落在一旁站着的陈国良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陈国良一遍,然后转头重新看向张小六:“杨宇霆和常荫槐在关外军里的根很深,处理他们两个人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张小六说,“我已经想好了。”
“今天下午召开各部主官会议,把他们的通敌罪证公之于众,同时启动整编。”
张作相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他只是在椅子上坐下,把军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说了一句:“既然少帅已经拿定了主意,那我张作相就跟少帅走到底。”
当天下午,督军府的会议厅坐满了人。
东北军各师旅长以上主官,关外的省府要员,铁路和财政方面的负责人,全都到了。
张小六站在长桌的顶端,手里拿着一份提前拟好的文书,把杨宇霆和常荫槐通敌的证据逐一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他宣布整编方案,任命张作相为东三省保安副司令,统筹各师整编事务。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落落,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不管如何!
也不管坐在这里的人,是否与张小六是一条心的。
总之!
这个会是顺利开完了!
而张作相没有立刻离开。
他等到会议厅里的人都走完了才站起来,走到张小六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少帅,杨宇霆和常荫槐留下来的那些人,该怎么处置?”
张小六沉默了一会儿,说:“愿意归降的就归降,不愿意的给盘缠,让他们走。”
“关外是他们的家,我没有赶尽杀绝的道理。”
张作相看了张小六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扣好军帽,转身走出了会议厅。
接下来的几天里,奉天城以一种外人看不太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铁路沿线的货栈被查了三家,账本被搬到了督军府的机要室里。
常荫槐以前管着的财政处的几个人主动辞了职,递上来的辞呈堆了半尺厚。
杨宇霆留在各部里的门生故旧,有的被调到了闲职,有的被抽调去办了军校,还有几个被派到了铁路沿线的哨所去当巡官。
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质疑。
杨宇霆和常荫槐的名字在报纸上出现了一次,附带着一纸罪名和通敌证据的摘要,然后就从公开的讨论中消失了。
十月底的奉天城,风一天比一天硬。
街上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干枯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城墙根下卖烤红薯的小贩生起了炉子,青灰色的烟从铁皮炉的缝隙里冒出来,顺着墙根往上飘。
这天早上,张小六在督军府的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摊着一份通电稿,稿子上面的字改了三四遍。
心情大好的张小六拿着笔,在上面又改了一处措辞,然后搁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二弟。”他抬头看向坐在窗边椅子上的陈国良,“你觉得这份稿子行不行?”
陈国良放下手里的报纸,起身走过来,俯下身把那页通电稿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直起身来,点了点头:“行。”
“按照这份稿子发出去,关外宣布易帜,接受金陵政府的统一领导,通电全国。”
“该说的都说到了。”
张小六把通电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纸面的边缘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它递给站在门口的机要秘书:“发出去。”
那个叫李秉中的机要秘书接过通电稿,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通电是当天下午发出去的。
几小时后,金陵方面就回了电报,措辞热烈,措辞里满是赞许。
第二天一早,北平、津门、沪上、汉口的报纸都用头版刊登了东北易帜的消息。
有些报纸在标题旁边还配了一张张小六的戎装照,照片下面压着一行小字,写着“关外终归统一”。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这一日的大夏国欢欣鼓舞,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一统。
但大夏国总归是向统一,迈进了很大的一步。
而由于杨宇霆和常荫槐不在了,那些曾经跟着他们喊“易帜不可行”的人,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奉天城南面浑河南岸的关东军据点里。
一个穿黄呢军装的军官从译电员手里接过电报,读完上面的内容之后脸色沉了下来。
这头鬼子军官快步穿过院子,走进一栋灰砖楼房。
在二楼尽头一间铺着绿呢桌布的房间里站定,把电报递给了坐在桌后面的本庄繁。
本庄繁接过电报,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这头老鬼子把电报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陈国良在奉天?”
站在桌前的军官点了点头:“根据情报,陈国良确在奉天城中。”
“他代表金陵方面与张小六商议易帜事宜,二人以兄弟相称。”
本庄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它的眉头拧着,整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层很薄的阴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浑河对岸奉天城的轮廓。
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城里的屋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陈国良。”本庄繁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这头老鬼子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尾音压得很低。
站在桌前的鬼子军官们没有接话。
它们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霁南那一仗打完,第六师团被歼灭两个联队,福田彦助被俘。
最后!
甚至切腹自尽。
那份战报他看过不止一遍。
陈国良三个字在这些年的诸多战报上反复出现,从北伐到霁南,每一仗都算不上规模最大,但每一仗都打得让人印象极深。
本庄繁走回到桌前,重新坐下。
它的手指在那份电报上点了一下:“先不要动。”
军官愣了一瞬:“大佐的意思是?”
“我说,先不要动。”本庄繁重复了一遍,“张小六已经宣布易帜了,我们若是现在对他动手,就是与整个金陵方面开战。”
“陈国良在奉天,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青天党政府,也站着那些在国际上盯着我们的人。”
“灯塔国最近的外交照会已经递了三份过来,措辞一次比一次硬。”
“我们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闹大。”
鬼子军官闻言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它只是点了点头,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本庄繁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把手掌按在了桌面上。
奉天城里的消息传得更快了。
张小六是在第二天早晨从李秉中口中得知东洋人没有动作的。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吃早饭,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听到李秉中的汇报之后,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呼得又长又缓,像是整个人从水面下浮起来一样。
“他们真的没有动?”
张小六又问了一遍。
李秉中点头:“少帅,我们布置在浑河南岸的哨探回来了两批,关东军各据点没有异常的兵力调动,炮兵阵地的方向和前几天一样,没有调整射击诸元。”
张小六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他的拇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陈国良。
张小六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来:“二弟,你猜对了。”
此时的张小六对陈国良的信任,更上了一层楼。
陈国良放下手里的茶杯:“不是猜的,是结合时局做出的最有可能判断。”
“东洋人在霁南吃过亏,它们摸不清我的底牌。”
“加上灯塔国那边最近给的外交压力不小,他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战火烧大。”
“说到底,他们还没做好准备,那就只能忍着。”
“如果它们真的早就做好准备,与我们开战了的话。”
“在霁南!”
“他们就会动手了!”
“既然它们在霁南没动手,这也意味着它们在东北也有极大的可能不会动手!”
“关东大地震对它们造成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它们想要恢复元气,怎么着也要等待三十年代。”
张小六点了点头。
此刻的他对陈国良,那叫一个佩服的五体投地。
只见张小六把面前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两口。
然后放下,他看向陈国良问道:“二弟,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得好好谢你。”
陈国良摆了摆手:“谢字就免了。”
“大哥要是真想谢我,不如跟我做点生意。”
张小六的眉毛抬了一下:“生意?”
“对,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