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9章 王氏青箱

冒牌士族 明朝无酒

答应两日后送别时为其吹笛弹琵琶,温峤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但旋即又有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开了谢宏院门。

“凤至,醒酒否?”

来者宽袖袍锦带,行走之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从容气度,身后还跟了一个僮仆,手里捧着一只竹编书箧。

谢宏听到声音连忙出去迎接:“拜见叔父。”

来着正是王彬。

王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笑道:“还能喝否?”

谢宏苦着脸道:“叔父饶了我吧。”

王彬笑着大步走进正堂,自顾坐下,吩咐僮仆送上书箧。

“来得匆忙,也没有为你准备什么见面礼,此书是我无聊的时候所作,记录了一些王氏历代相传的朝仪,掌故,以及一些为官的经验积累,你可以拿去看看。”

谢宏心头剧震,脑海里陡然闪过一个词。

王氏青箱学?

所谓青箱学,后世泛指世家世代相传的家学,特指琅琊王氏家族传承的史学。其内容主要涉及朝廷仪制,历史掌故,典章制度等等。

此书的作者正是王彪之,王彬的儿子。

看样子应该是王彪之得到了父亲王彬写的这本书,然后发扬光大,将家族将所谙熟的朝廷旧事与典仪知识全都给记录了下来。

因为收藏在青箱之中,所以被称为王氏青箱学。

这本书在南北朝的时候,被王氏后人一个叫王肃直接带入了北魏,可谓是奠定了隋唐的典章制度。

谢宏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一种酥麻感。

历史真的是一个无穷的宝藏,随便弯腰捡起来一样东西,都能给人一种高山仰止的宏伟。

谢宏恭恭敬敬的把书放下,郑重朝着王彬下拜:“晚辈愧不敢受。”

这种东西之所以叫家学,那绝对是秘不示人的,那是琅琊王氏一代一代累积出来的经验,绝对的宝藏,即便是在琅琊王氏的家族之内,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学的东西。

这玩意儿能让一个官场小白少走无数的弯路。

王彬这一份人情太大了。

王彬却毫不在意的一挥手:“不过是无聊之作,快起来跟我说说你是如何与叔虎修龄定交的?”

谢宏这才起身,吩咐宋祎把书籍收好,宋祎很会察言观色,知道王彬送的东西极为贵重,小心收了起来,又亲自在一旁奉茶伺候。

谢宏就把如何在庐山结庐,如何结识王彪之,王胡之,陆始,陆纳等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说起谢宏与南北士族结社的时候,王彬眼中浮现出一股淡淡的惊讶。

需知南北士族的对立极难打破,尤其门第越高,这种隔阂越深。

陆玩是怎么被王敦征辟来的?

全靠威胁。

陆玩甚至连皇帝都不鸟,又怎么会鸟王敦?

吴郡四姓最大的短板就是手上没权,不出权臣,就只能一直清高下去,遇到生命威胁就只能委屈自己。

听到天地会开设两个分堂,又行募捐赈济之事,王彬都忍不住狠狠点头。

“族分士庶,命分贵贱呼?士分南北,国分南北否?”

八千里地河山,万千黎庶逐流,故国非国,有家无家。”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说得好!凤至,汝看老夫可入得天地会?”

谢宏差点喷了。

“叔父,您乃一州刺史,身份贵重,天地会不过是晚辈们心血来潮之举,修龄兄和叔虎兄入了会,自古从无父子结义,岂不是乱了纲常?”

王彬眉毛微微一挑,也只能作罢道:“汝等小儿辈有心了,既是在江州赈济,那么江州便也出四百万钱任你调用。”

谢宏大喜过望,连忙又朝着王彬下拜。

能得到王彬这个刺史的认可,天地会在江州地面上,那必然是畅通无阻。

王彬又笑道:“汝族伯托我带话来,让你谨言慎行,以待来日,看来凤至的脾气很不好啊。”

谢宏赫然道:“晚辈谨记族伯嘱咐,只是劳烦叔父奔波,心中不安。”

王彬摆了摆手,他与谢鲲相交多年,如今谢宏又跟王彪之定交,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然后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道:“老夫昨夜见了大将军。”

谢宏苦笑道:“郡公怎么说?”

“他说……”王彬看着谢宏的眼睛:“谢氏子是大才,某不会杀他,但某也不会放他,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便是某的座上宾,司马参军任选。”

王彬摇了摇头:“从兄的脾气老夫太了解了,他说不放人谁也劝不动。”

谢宏一阵沉默。

他听出来了王彬的意思。

这就是士族啊。

王敦起兵,王彬敢指着鼻子臭骂。但如今王彬竟然有为王敦说项的意思。

王彬这番话里藏着好几层意思,每一层他都听懂了。

第一,他的命暂时保住了。

第二,他的自由遥遥无期。

第三,王敦的耐心虽然还没有耗尽,但也绝不会无限期地等下去。

第四,不如暂且投靠王敦,谋取一个出仕的高起点。

以后无论王敦是什么结果,谢宏必然都没事。因为王彬和温峤,陆玩这些人都会保他。

但谢宏身上就贴上了一个标签。

王氏征辟出仕。

所以以后谢宏自然要回报到琅琊王氏身上。

“宏谢过叔父。”谢宏笑道:“郡公既然铁了心不放人,叔父也不必再替晚辈费心了,只是晚辈有一事相托,不知能否替晚辈带封信回豫章交给族伯?”

王彬深深看了谢宏一眼,旋即点了点道:“两日后我会与温太真一同离开。”

温峤要到建康,自然是坐船最快,路线正好要过寻阳和豫章,王彬跟着回去正好顺路。

“两日后晚辈亲送叔父启程。”

王彬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道:“老夫活了四十多年,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未没见过你这般的少年,唯有王夷甫可比,叔虎能与你定交,或是他此生最大造化。”

谢宏连连摆手,心头却在撇嘴。

老辈子,你把我比作王导我还能高兴高兴,但你把我跟王衍比干啥?

王衍这个人怎么说呢?

一辈子牛逼完了。

世人夸他才华横溢,容貌俊雅,聪明敏锐有如神人。

他幼年拜访山涛,山涛见到他都没话说,只有等他走了才对别人说,不知道是哪位老妇人竟然生出了这样漂亮聪明的儿子,然而误尽天下老百姓的,未必就不是这个人。

《世说新语》里羊祜也曾点评王衍,说乱天下者必此子也。

晋武帝司马炎听闻王衍的名声,就问他的堂兄王戎,当世哪个人可以和王衍相比?

王戎怎么说的?

没人比得了,应该从古人中去寻找。

就这么一个牛逼货,身为晋室三公,被石勒活捉之后为了苟活,竟然劝石勒当皇帝,吓得石勒直接杀了他。

他要不忽悠石勒称帝,石勒未必敢杀他。

把王彬送至门口,谢宏立刻转身去看他送来的书。

都是知识,得学啊。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以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