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沈充到了

冒牌士族 明朝无酒

纪氏的宅邸比陆氏别业要远一些。

纪瞻的牛车路过陆府的时候便把谢宏放了下去,他自是不能真把谢宏绑去家中教育一番。

如今建康局势箭在弦上,正是谢宏骋其志略的时候。

刚从车上下来,谢宏人还没进陆府大门,陆氏老仆便来报,说有个叫沈泰的青年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求见。

谢宏听到沈泰二字时心里陡然一动。

不用想都知道必定是吴兴沈氏的人。

“人在哪里?”

“老仆已把客人请入门下。”

东晋高等级官邸是专门有府门亭长的。

如开府的官署,会设置府门亭长负责值守,通报访客,以及核查出入人员的身份,乃是官邸正式属吏序列中的岗位。

王导的司空府就有专门的阍人,也就是门吏?,一般也都官府配给,但高门士族自会挑选最忠诚的仆役负责日常的值守,以及传递名刺,开闭门户这些事。

所谓门下,就是大门两侧独立的门房小屋,专供值守人员居住。

谢宏快步走进门房,见屋内站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生得精壮,穿一身青葛短褐,满身的风霜。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也穿一件半旧的褐衣,眼珠子又黑又大,怯生生往谢宏身上滴溜溜地瞅。

青年见到谢宏,立刻单膝跪倒:“仆沈泰,拜见君子。”

谢宏连忙上前扶起,急切的问道:“士居公可好?”

沈泰眼眶一红,低声道:“郎君,阿兄命我带侄投奔,仆带来了沈氏最精锐的部曲千人,俱是以一当十的死忠之辈,还请郎君收留。”

谢宏哪里还不明白,叹息道:“士居公糊涂啊。”

沈泰是沈充的族弟,最得沈充信重,乃是吴兴沈氏中少有的沉静人物。

谢宏让把他请进前堂,吩咐仆役烧水,准备干净的衣裳。

但沈泰却拒绝了。

“阿兄应了钱凤之约,已经领兵北上,仆把阿坚托付给郎君,便要出城去安顿部曲。”

谢宏低头看向那个叫阿坚的孩子。

这小家伙便是沈劲了。

蹲下身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仰起脸脆声道:“阿坚,你就是谢家阿兄吗?阿父说你会照顾我。”

谢宏心中一震。

眼前这个还揪着衣角的六岁娃娃,将来会在洛阳城破之日,因父亲沈充叛晋而选择以死殉节。

谢宏站起身来,对沈泰道:

“阿坚就留在我这里,我吩咐你去做一件事,做得好了,我保士居公便不会死,吴兴沈氏也不会沦为刑家,若做不好……”

沈泰大喜,再次单膝跪下,红着眼眶道:“郎君大恩,沈氏没齿不忘。”

谢宏吩咐道:“你带来这一千部曲先不必声张,找个机会混进你阿兄的队伍。”

谢宏俯身在沈泰耳朵边低声密语了半晌。

沈泰表情一变再变,先是震惊后是愤怒,最后杀气腾腾。

“切记我说的话,去吧。”

沈泰再拜,然后起身大步而去。

谢宏看着沈泰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过头来,看见沈劲正仰着小脸看他,一只小手不自觉地捉住自己的衣角。

谢宏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谢尚十四岁,桓温十岁,再加上这个六岁的沈劲。

正出神时身后帘子一响,桓温探头进来:“阿兄,谁家的稚子?”

谢宏瞪了他一眼:“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桓温大喜,跑进来拉起沈劲的手,笑眯眯地说:“我是你阿兄,你叫什么?”

沈劲怯生生地叫了声阿兄,报了小名。

桓温顿时挺起胸脯,牵着沈劲就往外走:“阿兄带你去找阿奕和阿据玩,他们一个跟你一样大,一个比你大两岁,还有两个三岁的弟弟。”

谢宏望着两个孩子跑出去,满心复杂。

希望沈充最后能幡然悔悟吧,若是他一心头铁寻死,那神仙也没办法了。

沈充前后脚接到谢宏和钱凤的信,几乎同钱凤前后脚发兵。

但他要从吴兴出发,远不如王含的大军顺江直下来得快。

沈泰带走的一千部曲乃是沈氏最精锐的死士,所以他还需要招募部众,等完成集结已经是沈泰离开的三日之后了。

大军沿太湖南岸的内河航道向东北方向行进,进入吴郡境内的江南运河主航道,再经吴郡,晋陵,曲阿,向西经句容连通的淮水,以此完成进军。

所以等他到达,朝廷和叛军已经隔着淮水对峙到了第二天午时。

钱凤听闻探子得报沈充率军赶到,顿时大喜,连忙出去迎接。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沈充会不会来。

他太了解沈充这个人了。

王含也听到了动静,连忙登上望楼张望。

便见一支人马从南面缓缓而来,队伍整齐,甲片整肃,中间是骑兵,两侧是步卒,后头是黑压压的辎车。

沈充浑身披挂,骑着一匹乌骓,看到钱凤,他跳下马朝钱凤一抱拳:“来得晚了。”

钱凤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兄何出此言,你我兄弟联手,三日之内大事可成!”

钱凤和沈充不但是同郡同乡,更是王敦叛乱的核心同党?,所以即便是没有王敦,他也会出兵。

“丞相可好?”

沈充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视钱凤。

钱凤面不改色:“尚好。”

沈充心头一声叹息。

凤至没有骗我。

王应这时候走了过来,十分不满的看着沈充道:“沈士居为何姗姗来迟?”

沈充看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王应脸色一沉就要发火,王含快步走来,老远就笑着拱手:“大都督来了,快快入帐,吾为大都督接风洗尘。”

王含吩咐下去,很快中军帐里就准备好了酒菜,又把魏乂,邓岳,周抚三人请了过来,王应还想凑上来,却被王含直接呵斥了出去。

王应气得咬牙切齿,怒气冲冲的回到自己大帐之中疯狂打砸,吓得歌姬花容失色。

有人挑开大帐走了进来,挥手令歌姬退下。

“世子,何故如何?”

王应脸色狰狞:“李元文,汝也来看吾笑话吗?”

来人叫李恒,字元文,出身寒门,官至西阳,江夏,庐江三郡太守,加龙骧将军,也是王敦麾下核心部将,跟沈充和钱凤不对付。

如今钱凤掌权,李恒自然受到了打压和冷落。

李恒命人抬来两坛酒,又切了一盘炙肉,王应不吃,只是不停地灌酒。

“世子,仆有一计,可令元帅对世子刮目相看。”

王应红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冷笑问道:“汝有何计?”

李恒道:“仆这几日观察对岸,发现了一个疑点,对方乃是虚张声势,必为疑兵,若半夜率五千士卒,便可攻入宫城,到时候元帅中军也只能配合世子。”

谢宏若是听到李恒的话,估计浑身都要冒冷汗。

王应看着李恒眨巴了两下眼睛:“真假?”

李恒凑上去低声道:“所以仆来寻世子,你我合兵一处,从侧翼找一条路绕到北岸,避开对方前锋,必可一战而定。”

王应低着头,慢慢转着手里的空碗。

“好!!”

“便在今天夜里!”

王应眼神犹如毒蛇。

中军大帐中,邓岳借故如厕出来,转身回了自己的军帐。

然后取出一张白帛快速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他把帛片卷成极细的一根布条,塞进一节竹管里,又用蜡封了口。

随后他叫来变成他贴身仆役的良奴。

邓岳把竹管交到他手上,又摸出自己的符信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

“汝避开中军,从东侧沿着营地边缘绕到淮水,找个无人之地泅过去。”

“汝乃北人……会水吧?”

良奴在谢宏面前毕恭毕敬,但在邓岳面前却似乎不像个奴仆。

他淡淡看了邓岳一眼:“某十岁便可独木潜浊壶之瀑。”

邓岳一愣:“阿真?”

良奴傲然。

邓岳又问道:“浊壶能比淮水宽深?事关重大汝可大意不得。”

良奴气得转头就走。

看不起谁呢?

秦淮河跟黄河壶口比?

小河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