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卷 (上)

凡尘仙劫 沈君璃

一看之下,登时大吃一惊,原来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图画便如活了一般,图中画面早已变了模样!

他心中一凛,自然而然的凝神而观,哪知目光与那话中图案一触,立时变得有如失魂落魄一般,目光停留在画卷之上,再也移不开来了!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诸般念头纷至沓来,似乎魂魄已然离了身子,轻飘飘的飞入了图画之中!

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那空旷之极的石室,而是一片辽阔无比,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那草原背对着一座大山,前边是一条小河。草原之上,无数鲜花悄然绽放,桃李芬芳,争奇斗妍,一派仲春景色。临近山坳之处,有一片松林,枝干挺拔,枝叶茂盛,其间夹杂了一两棵花树,含苞吐蕊,明艳芬芳。花树之间,隐约可见走兽奔驰,飞鸟略空,猿啼兽吼之声不绝于耳,直如人间仙境一般。他一见这般景象,自然而然的举步前行,不一时便入了松林之中。

行不片刻,便到了松林尽头。穿过松林,前边道路突然窄了许多,只有一条羊肠小径,弯弯曲曲的蜿蜒伸出,通向了身后高山。那少年略一思忖,举步便行。

走出三四里地,道路变得越发陡了起来,整条山路,几乎已与地面垂直。翻过一道石梁,露出了前方一个小小平台,平台尽头,一座木屋兀然而立,衬着四周悠悠白云、湛湛蓝天,越发显得出尘脱俗,不与俗人同列。

推开屋门,一线天光射了进来,只见木屋的大厅之中,陈设了一副桌椅,以及蒲团,云床、拂尘等物,一看便知是修道人的居所。然而大厅一角,却分明摆了一个小小摇篮,摇篮中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也都没有。他见了这般情状,忍不住暗暗忖道:“看来隐居在此的,该当是一对夫妇。他们二人结成道侣,远离尘世,在此处安居乐业,倒也逍遥快活的紧呢!”

正感慨间,忽听西首房中“哗啦”一声,似乎有一件重物摔了下来。他一听声音,赶忙扭头望了过去。一看之下,只见西首屋子空了一块,地面上烟尘四起,余音袅袅,横躺了一块腐朽不堪的门板。门板一落,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日光穿过窗棂,将整座屋子照得通亮。借着阳光,他赫然发现房中无比凌乱,与外间的干净整洁,纤尘不染几乎成了两个世界。尤其在那屋中,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十多具尸体,壁柜正中,一个大洞静悄悄的立着,仿佛某只猛兽的大口,随身准备扑将过来一般。壁柜四周,斑斑点点的尽是鲜血,居中一条血迹延伸出去,一直通到了那只大洞之中。

“咦,这里有古怪!”

那少年见状,心中一动,当下也不顾有无危险,头一伸,就此钻了进去。

入得洞来,四周登时陷入了一片黑暗。那少年潜运法力,两只眼珠莹然有光,瞬间将一切看了个通透。原来这个洞孔之中,赫然隐藏了一条仅容一人的细长甬道,另一端通向了一座石门。石门之上,横贴了一张金灿灿的符箓。他见了石门,心中一动,快步穿过甬道,来到了石门之前。

拉开石门,那符箓“啪”的一声碎裂开来,随即光芒一闪,霎时间消失不见。那少年见状一怔,似乎颇有几分犹豫,过了良久,终于咬了咬牙,大踏步走了进去。

入得门来,露出了一间斗室,斗室中一股血腥气味和着秽气,如疾风般猛扑而至。他被那腥风一熏,不由得皱了皱眉,睁眼向血腥气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他这一望可不打紧,却着实吓人一跳,原来这间石室之中,竟然层层叠叠的堆满了死人尸体,一滩滩血迹映入眼帘,触目惊心。在那石室尽头,有一座圆柱形石台拔地而起,离地面七尺来来高,石台顶端,有一男一女两具死尸,一个座,一个卧,早已死去多时了。

那少年乍见这般情状,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存神良久,这才静静宁定下来,俯身察看地上死尸。一看之下,只见地上死尸足有三四百具,每具死尸身上,都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伤痕,显然都是被人一击毙命。那少年见了,心中一凛,暗道:

“出手之人是谁?难道是石台上的一男一女么?他么区区二人,怎杀得了这多敌人?”

想到此处,心中一股好奇之念再也无法抑制,轻手轻脚的穿过地上死人,足不点地般来到了石台之前。抬眼瞧去,只见二人男的俊,女的俏,竟然都是世间罕见的绝色人物。那男子一身白衣,面露凄容,左手握拳,似乎正握了什么物事;那女子神情凄苦,嘴唇紧闭,左手垂了下来,右手中握了一柄匕首,刺入了自己心脏之中。

“咦,这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见状,不禁心中一动,暗道:“”莫非他们是夫妻二人,因被强敌追杀,不得已躲到此处,却因一场恶战,一起死在了敌人手中?”一念及此,不由得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丝悲凉之意。

他站起身子,正欲将二人尸首抱下来埋葬,哪知就这么随意一瞥,居然看到了二人身前的土台上,横搁了一封书信。那书信封皮,似是五金所铸,表面上黑黝黝的毫不起眼,然而被他目光一瞧,顿时泛出点点光华,一下子现出许多不凡来。尤其特别的是,这封书信的封口上,又以数道符箓贴住,一看便知珍贵无比。

他见了书信,犹豫片刻,终于俯身拾起,下跪二人骸骨拜了几拜,低声道:“二位,在下并非存心冒犯,实是心中有好些疑问,不得不为之耳。二位在天有灵,千万务要怪罪才好。”

祝祷已罢,他才站起身来,伸手去揭信上符箓。哪知甫一动念,便听得“啵啵”、“啵啵”几声轻响,封口符箓无火自燃,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少年见了,心中暗暗欢喜,忖道:“看这情形,似乎他们二人已然答应,不然何必毁去镇压的符箓,露出封口?”

想到此处,他轻轻拆开封皮,从中抽出了一幅极薄的白绫来,只见绫上写道:

“老道明良,乃罗浮宗第七代弟子,自幼与师妹青梅竹马,情谊甚笃,比至成人,经师尊撮合,乃娶师妹为妻,天上地下,再无此乐也。”

“比及一千七百年后,老道中夜练气忽有所悟,竟而洞彻天机,得悉大道,此身将不朽也。奈何入道日深,夫妻之情愈淡,终止劳燕分飞,悔之无及。吾自思虽已炼成山河社稷图一套,然夫妻决裂,此情亦无从再续,悔甚,恨甚!”信笺末尾,则附了一方玉玦,晶莹剔透,灵气盎然,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那少年拿起玉玦,忽然间玉玦光芒大放,笼住了他的身子。这一瞬间,他只觉脑中一阵晕眩,似乎有无数场景纷至沓来:一座巍峨灵秀的高山;一间清雅宁静的校园,两个玉雪可爱的孩童…一切一切,显得那么遥远,却又那么真实。

渐渐的,场中景物突然一变,那两名孩童也渐渐长大,成了两个风华正茂、青春年少的少男少女。四目相对、四手相握,眉梢眼角,尽是说不完的爱意,道不尽的缱绻。

再到后来,场景换成了新房,一对男女身着喜服,在无数人簇拥下交拜天地、成就姻缘。继而二人换了袍服,在一片林地间相互依偎,笑看日出日落…

往后,那女子已然不见了踪影,只余下了那名男子,一个人孤独的坐在河边,仰望着遥远的天水之间…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呢喃般的声音,低低的倾诉着自己的思念与懊悔:

“我自从修道以来,便是本派中进境最快,最聪明颖悟的弟子,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我会是下一任罗浮掌教的人选。可是,他们错了,我虽然潜心修道,却并不想做什么劳什子的掌教,只想陪着我心爱的人,一起双速双喜,过着神仙也不如的快活日子。”

”可是到了后来,当我修为渐深,道法愈精之际,却对夫妻间的情事看得越来越淡,我与她虽是夫妻,然而数百年再未有过亲热之事。日子一久,她自然心生怨怼,终于有一日,她与我大吵了一场,以出门散心为由,出外四处游历。那时我忒也糊涂,满脑子都只想着修道之事,何曾把她放在心上?”

“是啊,她这一去,便是整整数百年没有回来,而我,也一直浑浑噩噩,沉浸在所谓的大道中不可自拔,甚至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那时我甚至愚蠢的想道,她只是与我斗气而已,等到气消了,自然就会巴巴的回来。如今想想,可真是不该!”

“我不知道,短短数年之后,她便在北邙山遇到了一个男人,他两人朝夕相处,竟有了夫妻之实。不过,我却不怪她,别说当时我忙着祭炼法宝,全然不知此事;就算我知道了,我也不会怪她。我这么对她,便是没把她当成我的妻子,她就算和别人做了什么,那也是我的不对,只要她肯回来,我依然肯原谅她。”

“是啊,她终于还是回来了。在一个阴沉沉的夜里,她终于回来了。我想,也许是她虽对我怀怨,却也觉得对我不起,这才回来了罢。不过,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本来,我以为她回来了,此事便会就此了结,可是我又怎么知道,自从她走了之后,那男人竟是依依不舍,一路从北邙山找了下来?嘿,恰好那时,我正好道成出关,一把撞见。我见到他们二人拉拉扯扯的模样,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嘿,我在家中修炼,这贼贱人竟然背夫偷汉,做出这等yin奔无耻之事来!”

“我想到此处,自然十分恼怒,一出手,便将那人打成重伤。若非她以死威胁,苦苦哀求,我怎会放了那该死的男人?哼,他给我带了绿帽子,我便打他一顿,狠狠的出了这口气也好。”

“只是我没有想到,但那人离去之后,其实并未死心,反而日夜苦修,修为进境一日千里。偏偏老天爷不生眼睛,居然让他得了一件造化法宝。他倚仗法宝之力,依此练就神魔之躯,前来找我报仇。他这一次,足足带来额六位高手,个个都是练就神魔之躯的厉害人物。我想,也许是他心知自家道法虽成,却未必就是我的对手,于是临行之前,又邀集了数名高手助拳,”

“恰好此时,我终于将山河社稷图祭炼完整,本领大增。双方一场恶战下来,我将敌人击杀大半,可是我自家也重伤垂死。那男人见我身受重伤,痛下杀手,被他的妻子挡了下来。那男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无论他对我如何不好,总是我的夫君,我背夫偷汉,本就十分对不起他,如今他因我而死,我良心如何能安?’”

半空之中,仿佛猛然打了个霹雳,金黑两色光芒一交,同时在空中爆裂开来。这一记硬拼下来,平凡却只觉全身法力仿佛都打到了空处,连半分力量也使不出来。正自愕然,蓦地里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直涌过来,不由自主的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撞在墙上。说来也怪,这一撞之力明明十分沉重,然而他背心剧痛之外,竟是半点也没受伤。这一下奇变陡生,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不禁为之一呆。

正自骇异,眼前忽然红光一闪,露出了一个三十来岁年纪,身披鹤氅的中年道士。那道人身材高壮,满面红光,除了面色较红之外,几乎地上盘坐的那具遗蜕一般无二。平凡见了这般诡异景象,登时吓得张大了口,半晌合不拢来。心中一个声音不叫叫道:“有鬼,有鬼!”

那人露了影像,脸色蓦地一沉,大声喝道:“我道是谁,竟敢擅闯老子洞府?原来竟是本门弟子。你这娃娃好没眼色,进洞之前,难道就没看到老道留下的印记么?”声音老气横秋,显得十分傲慢。

平凡闻言,赶忙双手一拱,躬身道:“家师烈火真人,不知前辈怎生称呼?”

那人一听,“嘿嘿”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原来是烈火老五的徒儿,怪不得有些门道。你进门时,盯着我的遗蜕瞧了半天,难道还不知我是谁么?”

平凡听到这里,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脱口叫道:“啊,你是孟神通!”这句话一说出口,才想起当面直呼其名,可算得大大的不敬,赶忙躬身下拜,说道:“弟子不敬,请前辈恕罪。”

孟神通微微一笑,也不着恼,说道:“不知者不罪。你这娃娃,连我的辈分都弄不清楚,肯定是五师弟新收的弟子。你那师父眼高过顶,又是一副霹雳火爆的脾气,怎么就肯收你这傻小子为徒?依我看哪,多半是得了你的什么好处,或是你给他戴足了高帽,如若不然,你又怎能混到昆仑派中,成为本派的真传弟子?”

平凡闻言,不由得面上一红,说道:“师伯取笑了。晚辈虽然拜入烈火真人门下,至今却仍是外门弟子,无缘进入内门。”孟神通奇道:“按理说只有本派内门弟子,又通过了重重考核,成为了真传弟子之后,才有资格修习九大真传道法。你既已学了炎阳真法,怎的还是外门弟子?”

平凡答道:“此事说来话长。”于是把自己如何遇到柳寒汐,如何被人围攻,柳寒汐如何迫于形势,不得不传授自己炎阳真法保命的诸般事迹,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就连自己手中的诸多法器来历,以及学过星辰收宝诀这些事迹也无一遗漏,不分巨细的说了出来。孟神通最爱听人述说故事,侧过了头,眯着眼,听得津津有味,只要平凡说得稍为简略,就必寻根究底的追问不休。

等到平凡说完,孟神通兀自不肯罢休,追问道:“后面怎样?”平凡挠了挠头,说道:“后来柳师姐传了我星辰收宝诀,我便来到落雷坡上祭炼五云兜。直到突然见到一道白光飞上崖壁,我吃了一吓,这才落到了这里。”孟神通沉吟片刻,说道:“原来这中间还有这多故事。那小丫头也真糊涂,本门真传法诀何等珍贵,便是内门弟子,轻易也不得与闻。怎能就这般轻率,胡乱传了给人?照我说啊,就该把她吊将起来,狠狠地打一顿屁股。”平凡一听,再也忍耐不住,“哈哈”一声,笑了出来。

那少年听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原来明良真人之死,竟是因二人争风吃醋而起。”想起明良真人一世之雄,却为一名女子而落得如此下场,不由得缓缓摇头,眼中露出一丝悲悯之色。

他顿了一顿,接着往下看去,只见信笺末尾是一行小字:“余名明良,却见事不明,遇人不淑然,伤夫人之心,赍恨而没,狂言明良,诚可笑也。”在书信之后,是一幅秘道全图,注明各处岔道门户。

那少年大喜,说道:“明良真人那时深受数名强敌围攻,本想以山河社稷图将他关了进去,两人同归于尽,哪知他支持不到,死得早了,才让那否贼逍遥至今。幸好有此图,咱们能出去了。”想到此处,忙道:“妹子,你想不想出去?”

素问一听大喜,连忙点头,心道:“这迷宫果然尚有出路,却不知他从何得知?”一念未已,却见那少年一手握了古卷,一手指着山河社稷图上一个小小红点,道:“妹子,你看这里。”素问依言瞧去,只见那红点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