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外面冷,牢里至少管饭

营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陆停抬头望了一眼,“又是砖商?”

这次来的却不是送帖子的管事。

裴砚翻身下马,身后只跟着两名大理寺差役。他玄色衣袍上落着薄雪,眉眼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冷意。

谢昭一看他的神色,便知道不是好消息,“许松出事了?”

裴砚脚步微顿,“你如何知道是他?”

“昨日郭怀远刚派人去过许家。”

谢昭将手中的册子递给陆停,转身往临时账房走去,“今日你便亲自过来,总不会只是想问我砖烧得如何。”

裴砚跟进屋中,将一份告假文书放到桌上,“今早,许松派人去户部告假,说家中老母病重,要立刻赶回原籍。”

“户部批了?”

“批了。”

“人呢?”

“没有出城。”

谢昭翻开文书。告假条写得十分仓促,末尾却盖着户部与城门两处印记。

尤其是出城路引上,清清楚楚写着许松于辰时二刻由南门离京。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可裴砚的人一直守在城门。从天亮到现在,许松根本没有出现。

陆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已经盖了出城印吗?”

“印是真的。”

裴砚道:“今日南门负责查验路引的人也承认,是他亲手盖下的。”

“可他没见过许松?”

“有人拿着许松的路引,坐在封闭的马车里。赶车人说车中人染了风寒,不便见风。”

守门官只隔着帘子问了两句话,里面有人咳嗽几声,便把车放了出去。

陆停听得后背发凉,“所以出去的根本不是许松?”

“那辆马车已经在城外找到。”

裴砚眼底冷了几分,“车里只有一个花钱雇来的病汉。他说有人给了他十两银子,只让他躺在车中咳嗽,出了城便能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许松的路引已经出了京城,从官面上看,他此刻正在回乡路上。

即便日后有人死在京中,也不会立刻联想到一个已经离京的户部典吏身上。

谢昭用指尖轻轻敲着那张路引,“许松是自己躲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还不能确定。”

裴砚道:“许家没有打斗痕迹,值钱的东西也没少。他的妻儿仍在家中,只说许松昨夜回来以后神色慌张,收拾了几件衣裳便独自离开。”

“银子呢?”

“没有带多少。”

“那就是自己躲的。”

陆停不解,“为什么?”

“若是被人强行带走,不必费心弄一张假路引。”

谢昭道:“这张路引不是为了骗许松,是许松用来骗想找他的人。”

只要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离京,郭怀远与钱永昌便会派人沿着官道追查。

他反而可以留在京城附近,躲上一阵。

裴砚看着她,“许松替他们补过水单,应该知道自己成了最容易被灭口的人。”

“他不敢投案。”谢昭将路引放回桌上,“一旦进大理寺,他便等于承认自己伪造官文。郭怀远若再反咬,说一切都是他私下所为,许松同样难逃一死。”

“可继续躲着,也活不了多久。”裴砚道。

“所以要比钱永昌先找到他。”谢昭起身取过挂在木架上的外氅。

陆停见状,顿时有了不祥预感,“谢兄,你又要亲自去?”

“许松谁都不信。”谢昭系好衣带,“大理寺的人一出现,他可能立刻换地方。只有让他觉得自己还能谈,才肯开口。”

裴砚皱眉,“京城周围破庙、废宅不知有多少。你准备从何处找起?”

谢昭没有回答,转身看向门外。陈七正站在不远处吩咐人运砖。

他在京城码头和流民堆里混了多年,或许不认识户部典吏,却一定知道一个没带多少银子、不敢住客栈,也不敢离京的人,会躲在哪里。

“陈七。”谢昭扬声叫住他,“京城南门附近,什么地方最适合藏一个怕死的穷官?”

陈七愣了愣,“怕死,还穷?”

“身上有几件衣裳,不敢生火,也不能让太多人看见。”

陈七略一思索,“城南三里有座废弃的五通庙。前几年塌了半边,平时只有乞丐落脚。”

“冬日里呢?”

“太冷,乞丐也不愿去。”

谢昭看向裴砚,“先去五通庙。”

裴砚没有立刻动,“只凭陈七一句话?”

“当然不是。”谢昭指了指桌上的路引,“替许松出城的病汉走的是南门,说明安排假路引的人,要让所有人相信他由南边离京。”

“许松若想反其道而行,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城北。而是南门附近,一个所有人都会路过,却没人愿意停留的地方。”

陆停抱起手炉便准备跟上。

谢昭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陆停脚步一顿,“为什么?”

“砖场需要人盯账。”

“可抓许松也需要人。”

“裴大人带了差役。”

陆停仍不死心,“我可以帮忙劝降。”

谢昭打量他片刻,“你打算怎么劝?”

陆停想了想,认真道:“告诉他,外面冷,大理寺牢里至少管饭。”

裴砚:“……”

陈七:“……”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竟觉得这句话或许真有几分用处。但最终,她还是把陆停留在了砖场。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流民营。雪又开始落了。

城南官道上的车辙被薄雪慢慢掩去,远处那座废庙只剩下模糊轮廓,破败的屋脊歪在灰白天色下,像一具冻僵了许久的兽骨。

马车停在树林外。裴砚抬手示意差役散开,自己与谢昭沿着积雪往前走。

庙门虚掩着。门槛边没有脚印,只有几根被风吹来的枯草。

裴砚伸手按住刀柄。谢昭却低头看了一眼墙根,那里放着半块冻硬的炊饼,表面结着冰,断口却还是新的。

庙里有人。裴砚刚要推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是重物拖过地面的声响。

一道沙哑到发颤的声音从门后响起,“别进来!”

“再往前一步,我便把东西烧了!”

谢昭停下脚步,裴砚看了她一眼。

谢昭却轻轻笑了。一个逃命的人,躲在破庙里不说自己要死,却先威胁要烧东西。

看来许松手里,确实还留着点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