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漏洞百出的“解释”1

医疗车的门在身后关上,引擎启动,车身微微震动。纪玄靠在担架床边缘,任由医护人员剪开他左臂的绷带。酒精棉球擦过伤口边缘,刺痛让他肌肉紧绷。车窗外,指挥车的轮廓在红蓝灯光中逐渐模糊,林薇的身影还站在车旁,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表情凝重。

“伤口需要缝合。”女医生检查后说,“失血不少,但没伤到主要血管。你运气不错。”

纪玄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运气?他想起老陈消失在树林里的背影,想起硬盘上那些尚未破解的加密数据,想起林薇那双充满怀疑的眼睛。这不是运气,这是一场用命做赌注的牌局,而他手里的牌,已经越来越少了。

医疗车驶离现场,颠簸着开上公路。远处,江城的天际线在夜色中浮现,高楼大厦的灯光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这座城市看起来如此平静,如此繁华,没人知道它的地下流淌着怎样的黑暗。

纪玄闭上眼睛。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温热。他还活着,这就够了。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找到老陈。

破解硬盘。

抓住赵建国。

还有……面对林薇即将到来的、真正的审问。

***

四十分钟后,医疗车驶入江城刑侦支队地下车库。

车库的灯光是惨白的荧光色,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橡胶轮胎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车刚停稳,两名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已经等在那里——不是刚才押送他的那两人,是新面孔,表情严肃,眼神里带着审视。

“纪玄同志?”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板,“林队交代,请跟我们去做笔录。”

纪玄点头,从担架上撑起身子。左臂的伤口已经缝合完毕,裹着厚厚的纱布,一动就传来钝痛。腿上的划伤也处理过了,贴着医用敷料。他身上的安保制服已经被作为“证据”收走,现在换上了一套支队提供的灰色运动服,尺寸偏大,袖口垂到指节。

“能走吗?”另一名警察问。

“可以。”纪玄说。

他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腿部的伤口传来刺痛。两名警察一左一右跟着他,保持着礼貌但警惕的距离。他们穿过车库,走进通往主楼的通道。通道很长,墙壁刷着浅绿色的油漆,头顶的日光灯管每隔几米就有一根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纪玄能感觉到那两名警察的目光——不是恶意,而是职业性的观察。他们在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手臂的动作,看他脸上的表情。这是审讯前的预演,是心理战的第一步。

他让自己走得稍微踉跄一些,左手无意识地护着右臂的伤口,呼吸声略微加重。档案员纪玄应该是什么样子?一个受了惊吓、受了伤、一时冲动闯入危险现场的文职人员。他应该疲惫,应该疼痛,应该后怕,但内心深处又有一丝“做了正确事情”的微弱骄傲。

通道尽头是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是镜面不锈钢的内壁。纪玄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有深重的阴影,头发凌乱,运动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脆弱、疲惫,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完美。

电梯上行,停在四楼。

门开,外面是刑侦支队的办公区。凌晨三点,大部分工位都空着,只有几盏台灯还亮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出值班警员疲惫的脸。空气里有咖啡的苦香、纸张的霉味,还有打印机墨粉的化学气味。远处传来电话铃声,响了五声,被接起,然后是压低声音的交谈。

“这边。”警察说。

他们穿过办公区,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询问室。询问室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上面贴着磨砂玻璃,玻璃上印着“询问室3”的字样。门把手是金属的,摸上去冰凉。

警察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正中央是一张长方形桌子,桌子两侧各有一把椅子。桌子是浅黄色的木质,表面有划痕和圆珠笔留下的印记。椅子是金属折叠椅,坐垫是深蓝色的海绵,已经磨损得有些塌陷。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表示正在工作。

天花板上是一盏吸顶灯,白色的光从磨砂灯罩里透出来,均匀地洒满整个房间。墙壁刷成米白色,墙上挂着一面钟,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钟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纪玄被带到桌子一侧的椅子前。

“请坐。”警察说,“林队马上过来。”

他坐下。金属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名警察没有离开,而是退到门边,一左一右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标准的守卫姿态。

纪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手腕处,运动服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白色绷带的边缘。他能感觉到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能闻到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能听见自己平稳但略微加快的心跳。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节奏稳定。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转动,门被推开。

林薇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掉了战术背心,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警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眼下的阴影在灯光下更加明显,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淬过火的刀。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个录音笔,还有一个平板电脑。

“你们先出去。”她对门边的两名警察说。

“林队,按规定——”

“出去。”林薇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退了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薇走到桌子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录音笔放在文件夹旁边,平板电脑竖着靠在桌沿。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纪玄。

目光接触的瞬间,纪玄感觉到手心开始冒汗。

不是害怕,是生理反应——那种面对高压审讯时的本能紧张,混合着PTSD症状的早期征兆。他能感觉到汗珠从掌心渗出,湿漉漉的,黏腻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喉咙发干,呼吸的节奏开始紊乱。

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林薇没有立刻说话。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打印纸,她低头看着,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段落。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纪玄坐在那里,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他能感觉到林薇的目光偶尔扫过他,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检查。他在心里继续默数,数到三百二十七的时候,林薇终于开口。

“姓名。”

“纪玄。”

“年龄。”

“二十七。”

“职务。”

“江城刑侦支队档案科档案管理员。”

“今晚八点到凌晨三点,你在哪里?”

来了。

纪玄抬起头,迎上林薇的目光。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瞳孔收缩得很小,像针尖。他能看见自己在那双瞳孔里的倒影——一个渺小、模糊的影子。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我在疗养院。”

“具体位置。”

“地下。疗养院的地下建筑里。”

“怎么进去的?”

纪玄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我是跟着那个潜入者进来的。”他说,语速放慢,带着适度的迟疑和“后怕”,“我本来在外面,在疗养院东侧的土路上。我……我想来看看,因为老陈之前跟我说,他今晚有行动,我担心他……”

“老陈让你去的?”林薇打断。

“不,不是。”纪玄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运动服的袖口,“他没让我去。他只是……提过一句。我放心不下,就自己过来了。然后……然后我就看到有人偷偷进去。那个人动作很快,很专业,翻过围墙,避开监控,进了主楼后面的一个通风口。”

“描述一下那个人。”

“看不清。”纪玄说,“天太黑,他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型偏瘦。动作很灵活。”

林薇在纸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然后呢?”

“我……我担心是罪犯,就想跟进去看看,也许能帮上忙……”纪玄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动”,那是普通人回忆起危险经历时会有的情绪波动,“结果我进去之后就迷路了。地下太复杂,像迷宫一样。我转了很久,然后……然后撞见他们换班。”

“他们?”

“那些安保。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面罩,手里有枪。”纪玄的呼吸急促了一些,“我躲在管道后面,看见他们交接。其中一个人去了洗手间,我……我趁他出来的时候,从后面……打晕了他。”

“用什么打的?”

“灭火器。”纪玄说,“墙上有消防栓,我拆了一个灭火器瓶。”

“然后呢?”

“我换了他的衣服,想混出来报警。”纪玄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急于把经历说出来,“但是刚走没多远,就听见枪声。很多枪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我吓坏了,就躲进一个杂物间,一直躲着。后来……后来枪声停了,我听见有人在喊‘控制室被突破了’,我就想,控制室里可能有线索,就……就摸过去了。”

林薇停下笔,抬起头。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控制室在哪里?”

“地下二层,西侧走廊尽头。”纪玄说,“门是指纹锁,但当时门开着,里面没人。我进去之后,看见电脑屏幕上有很多文件,还有……还有那些照片。我认出其中几个是失踪案里的受害者,包括……包括我妹妹。”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住了。

这是真实的情绪,不需要伪装。提到纪雨,那种三年未愈的疼痛就会从心底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他。他能感觉到眼眶发热,视线模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林薇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