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泛白,四野灰蒙蒙一片,冷风刮得簌簌作响。
王胜带着一队车马踏着寒霜赶路。
运煤、运石灰石的民夫车队也早早的开始干活。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沿路值守的守军士兵,远远看见王胜纷纷挺直腰身。
“王将军好!”
王胜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大家辛苦。”
话音落,他抬手一扬,厉声喝令:“驾!”
“加快速度!”
“务必午时之前,赶到柱石县城!”
日头渐渐爬高,升至中天,晨雾散尽。
折腾了一整个上午,王胜一行人终于抵达柱石县城外。
城外人流混杂,守城兵士严加盘查。
城内炊烟袅袅,与边境黑石堡的萧瑟荒凉截然不同。
王胜勒住马缰,翻身落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清单。
转头看向身侧的周涛.
“周涛,你带车队进城。”
“按着单子采买粮食、盐巴,还有一批纺织机,都是黑石堡急需的物资。”
他将单子递过去,
又特意叮嘱两句:“药材你多费心,”
“你是郎中,分寸轻重你自己拿捏,尽量多添置些常用疗伤药材。
“另外,若是遇到愿意远赴黑石堡的郎中,能招几个带回黑石城最好,”
“堡中伤病弟兄太多,医者紧缺。”
周涛郑重接过清单,拱手应声:“属下遵命!定然办妥!”
“一个时辰后,全员城外汇合,不得延误。”
王胜丢下一句叮嘱,目光扫过余下几名亲兵,
“你们几个,随我进县城大营。”
刚入大营就听闻,管辖自己的校尉张魁这两日去往别处防区巡查防务。
不在营中。
如今坐镇大营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太监张诚。
王胜只好掉头前往张诚张公公的营帐。
刚走近监军大帐,一股浓郁的炭火与茶水混杂的暖意从帐内飘散扑面而来。
与帐外的凛冽寒风判若两个天地。
大帐之内,炭火熊熊燃烧,将帐内烘得燥热。
监军张诚端坐主位,一身锦缎内侍服饰。
与满帐武将的甲胄格格不入,眉眼间满是阴柔傲慢。
督粮同知周承禄陪坐一旁,还有几名陌生的将官围炉而坐。
一边烤火品茶,一边闲谈,神色懒散,全无半点边关紧绷的戒备姿态。
王胜驻足帐外,身后亲兵分立两侧。
沉声拱手通报:“监军大人,黑石堡百户王胜,求见大人!”
话音落下,帐内闲谈声骤然一停。
张诚抬了抬眼皮,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浓浓的轻蔑。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周承禄低语:
“这王胜,不在黑石堡好好守着地盘,”
“跑到县城大营来做什么?”
周承禄立刻躬身附和。
语气带着几分谄媚揣测:“依属下看,定然是来讨要粮草物资的。”
“他们一行人驻守黑石堡已有一月半,早前带走的粮草早已消耗大半。”
“也到了该申领补给的时候了。”
张诚心中了然,暗暗冷笑。
他知道黑石堡的补给素来是两月一申领。
上一批粮草物资,还是他们出征黑石堡时带走的。
算算时日,确实到了申领节点。
只是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刻意刁难打压王胜。
片刻后,他扯着尖锐刺耳的嗓音,慢悠悠开口。
“让他进来。”
王胜抬手示意身后两名亲兵跟进。
大步踏入帐中,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呦!”
张诚阴阳怪气地开口,语气极尽戏谑轻视,
“你这百夫长特意跑回大营,所为何事?”
“说来也巧,本官正打算派人去找你呢。”
王胜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生警惕。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素来对边军事务漠不关心的阉人,能有什么事找自己。
看来今日之事,怕是比预想中还要麻烦。
不等他开口询问,张诚便自顾自说道。
“你不必张望,张魁校尉外出巡查防务,已有两日未归。”
“如今柱石县大营大小军务、物资调度,尽由本官做主。”
话语里的掌控意味十足。
摆明了今日所有事,都由他一人说了算。
王胜压下心底的不耐,微微偏头示意身后亲兵。
“呈上来。”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步,将肩上提着的两个粗布麻袋重重放在地上。
袋口紧绷,不知装着何物。
张诚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何事如此郑重?”
“拿来吧。”
王胜弯腰,伸手扯开第一个麻袋绳结,随手一抖。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而出,砸在坚硬的帐内地面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须发带血,面目狰狞,正是天狼骑兵的样貌。
帐内众人视线瞬间被吸引。
张诚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语气轻慢:“不过杀了两个天狼蛮子,就特意跑回来请功?”
“王百夫长未免太过急躁了。”
他话音刚落,嘲讽的话语还没说完。
王胜已然俯身,利落扯开了第二个麻袋的袋口。
“哗啦......”
“不是两个,是一百个,这里有九十八只左耳。”
一片密密麻麻、带着干涸血痕的左耳滚落一地。
层层叠叠,足足九十八只,铺满了帐中地面。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帐内的茶水炭火气息,诡异又慑人。
瞬间,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张诚脸上的戏谑笑意骤然僵住,瞳孔猛地一缩。
身子下意识往后微微一靠。
眼底闪过真切的惊惧,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旁喝茶闲谈的几名将官,也瞬间敛了懒散神色。
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地上的左耳,满脸难以置信。
边境之人皆知,天狼骑兵凶悍狡诈。
常年袭扰边境,打家劫舍、来去如风。
平日里边境巡逻队能斩杀两三天狼兵,便已是不俗战功。
近十年来,整个平州边防沿线,从未有过一次性斩杀近百天狼骑兵的战绩!
死寂片刻,张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嗓音依旧尖锐,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
“你说……你们全歼了一百天狼骑兵?”
王胜立在原地,身姿笔直。
“三日前,百名天狼骑兵趁夜偷袭黑石堡,企图劫寨掠粮。”
“属下率堡中将士死守反击,将来袭之敌,尽数斩杀。”
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帐内几名将官对视一眼,皆是满心震撼。
看向王胜的眼神彻底变了。
此人驻守黑石堡不过月余,竟立下如此惊天战功。
实在令人心惊。
王胜目光直视坐在主位置的张诚,坦然开口。
“属下今日回营,一来是报备此战战绩,登记军功;”
“二来,申领黑石堡接下来两个月的粮草补给。”
他本以为立下大功,申领补给理所应当。
就算张诚刻薄,也不敢公然苛责有功边军。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心思。
张诚盯着地上的耳饰与人头,眼底惊惧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贪婪,他死死盯着王胜。
他沉声质问:“你杀了百名天狼骑兵,那他们的战马呢?”
“精良兵器、甲胄呢?”
“为何不一并上交大营?”
他猛地一拍桌案,摆出监军的威势,厉声呵斥。
“军中规制,所有战场战利品,一律统一收缴调配!”
“你私自截留战利品,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