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办公室。
商颂年站在窗户边,视线越过窗棂,正好看到了楼下榕树旁的那一幕。
林默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苏婉清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手指着林默,嘴唇快速开合着。
虽然隔着三层楼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但光看那架势,就能感觉出她步步紧逼的狠劲。
没过一会,林默就像只斗败的公鸡,咬着牙点了点头。
苏婉清见他答应,干脆利落地转身,背影透着股打了胜仗的痛快。
商颂年冷哼了一声:“还真是个爪子锋利的小猫。”
话音刚落,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臂上。
常服袖子挽在手肘上方,昨晚敷了药的地方不仅有一大块发紫的淤青,淤青中间还有一道清晰的抓痕。
一想到昨晚苏婉清红着耳朵落荒而逃的模样,商颂年那常年覆着冷意的眼底,难得地化开了一点。
走廊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两声敲门声。
商颂年转过身,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扯过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进。”
门被推开了,苏婉清走了进来。
她似乎是一路跑上来的,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几缕头发贴在脸颊边。
她进门后,视线下意识地先飘向了商颂年的胳膊。
今早上她起晚了,昨晚闭上眼睛全是商颂年光着膀子的画面,折腾到大半夜才睡着。
等她顶着黑眼圈跑到红砖楼的时候,商颂年都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了,自然也没吃上她做的早饭。
想到自己拿着人家工资还耽误事,苏婉清心里直犯虚。
“商团长,你叫我来有什么事?”苏婉清走到办公桌前,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她这会儿眉眼低垂,神情温和,说话的声音都透着小心。
商颂年没答话,就这么盯着她看。
他脑子里全都是刚才在楼下,她一把甩开林默的跋扈模样。
这会儿到了他面前,倒装起温顺来了。这两副面孔切换得简直毫无破绽。
苏婉清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以为沾了灰。
“商团长?”苏婉清再次出声提醒,“服务社那边还等着上货呢,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啊?我得赶紧回去上班。”
商颂年收回视线。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画着图示的纸和一本薄薄的册子,直接推到苏婉清面前。
“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苏婉清疑惑地拿起来。
纸上画着方方正正的格子,旁边还标着详细的尺寸和朝向。
“家属院的房子。”商颂年靠在椅背上,“等结婚报告批下来了,我们必须尽快搬进家属院同住,现在家属院有三套比较不错的,你看看相中哪套,挑一下,我好让人提前去准备。”
苏婉清拿着图纸的手僵住了。
家属院?同住?
直到这一刻,看着手里这实打实的房屋图纸,她才猛地有了一种真切的实感。
之前她只把这当成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甚至协议上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房子摆在眼前,柴米油盐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真的要结婚了?
“选房子?”苏婉清咽了一口唾沫,“这……不用我选吧?你决定就行,我都可以。”
商颂年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知道她这是慌了。
“怎么能我决定?”商颂年指了指桌上的图纸,“以后这房子,是我们俩除了工作待得最久的地方。”
“我这人对住的地方挑剔,不想过得不舒服,你是要负责一日三餐的,厨房的灶台多高、院子多大,都得紧着你的习惯来。你今天要是不选,以后觉得别扭了可别怪我。”
这番话把苏婉清心里的那点慌乱压了下去。
既然是以后要长期住的地方,确实得合自己的心意。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三张图纸平摊在桌面上,认真看了起来。
第一套,在军区大院的正中间。
“这套不行。”苏婉清用手指点着图纸,“周围邻居多,太闹腾了,咱们俩本来就是假结婚,人多眼杂的,容易露出马脚。”
商颂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反驳。
苏婉清接着看第二套。
“这套也不行,厨房设在北边,冬天一刮北风,门缝里全漏风,做饭能把人冻死,院子也小,连个晾衣服的地方都施展不开。”
她把前两张图纸推到一边,拿起了最后一张。
这套房子在军区东边,位置相对偏僻,但环境极好。
“这套好。”苏婉清眼睛亮了,手指在图纸上比画着,“靠近海边,你看这前院面积挺大,靠墙的地方能搭个葡萄架子,中间我还能开两垄地种点葱蒜,后院直接连着缓坡,走下去就是海,四间堂屋足够了,以后你住最东边,我住最西边,中间隔着客厅,谁也碍不着谁。”
商颂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视线在她刚才指过的堂屋位置停顿了一下。
“就这套了?”商颂年问。
“嗯,这套最合适。”苏婉清点头。
“行,那就这套。”商颂年把图纸收拢起来,放回抽屉里,“今天晚上吃过饭,我们去看看房子。”
苏婉清吓了一跳:“今晚?这会不会太快了点嘛?”
商颂年站起身,黑漆漆的眼眸盯着她:“一点都不快。”
……
晚饭后,苏婉清跟着商颂年来到了家属院。
从单身宿舍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一排带着独立院子的平房出现在眼前。
商颂年停在最边上的一处院落前。
他推开门,按亮了手电筒。
光束扫过宽敞的前院。
院子里杂草丛生,靠墙的地方堆着几块破砖头,看着有些荒凉。
苏婉清跟着走进去。她四下打量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苏婉清指着墙角:“这里靠墙砌个花坛,这边光照好,种点小白菜和香菜,长得肯定快。”
商颂年拿着手电筒给她照路:“屋里去看看。”
堂屋的门也是用钥匙打开的。
里面空荡荡的,一股长时间没住人的霉味扑面而来,四间屋子格局方正。
“这房子后勤处说空了半年了。”商颂年用手电筒照着墙壁,“墙皮倒是没脱落,明天我让方典带人来打扫一遍。”
苏婉清走到东边的屋子看了看:“这间采光好,留给你当主卧,我住最西边那间。”
商颂年没搭理她这茬,直接转头往厨房走:“看看厨房还需要添置什么?”
厨房面积不小,案板和灶台都是现成的水泥砌的,就是缺东西。
“缺的多了。”苏婉清一边看一边数。
“大铁锅得买一口,还得买两个铝锅炖汤,碗筷碟子、油盐酱醋的罐子、菜刀、案板,全得置办。”
“还有这水缸,得买个大的,海岛上时不时停水,不存水可不行。”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准备过日子的新媳妇。
商颂年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电筒的光打在苏婉清身上。
他听着她絮絮叨叨地数着那些琐碎的家常物件,胸口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熨帖。
“你写张纸给我,我让人去办。”商颂年出声打断她。
苏婉清回过头:“这些东西买下来可不少钱,这算不算在我们的协议费用里?”
“不用你出钱。”商颂年叹了口气。
苏婉清一听嘴抿着笑了笑,识趣地闭了嘴。
看完房子,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
苏婉清心里算着明天要买的东西,总觉得事情发展得太快了。
几天前她还在为留在这个岛上发愁,现在连新房都看好了。
走到一半,苏婉清突然停下脚步。
“商团长。”她转过头看着他。
“说。”
“我今天又从林默那要回三百块钱,等夜校结业拿到证,我就想办法在岛上找个正经营生。”
苏婉清语气认真:“这房子我先住着,等你什么时候不需要我了就告诉我,我就搬出去,到时候我不欠你,你也别觉得亏本。”
商颂年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头看着苏婉清的眼睛,刚才在房子里积攒的那点温热,瞬间凉了下去。
“散伙?”商颂年把手电筒关了,“随你。”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大步往前走去,留给苏婉清一个冷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