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七，许薇发来一条消息。
【他们要名单。】
我正坐在工位上改小刘的门店物料表，笔尖刚落在“待补照片”后面，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薇补了一张照片。
会议桌上摆着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最前面压着一页纸，纸角被人按得有点皱。
其中一行被她圈了出来。
【建议由执行方整理近三场活动报名用户信息，供本次活动邀约及效果评估使用。】
下面还有一句。
【乔经理说，先给个名单，他才好判断这活动值不值得做。冯静没点头。韩姐让我先别把场面弄僵。】
我看着“先给个名单”五个字，笔没动。
这话听着不重。
跟“先看一眼”“先帮个忙”差不多。
但一旦真把表导出去，后面谁存、谁用、谁再往外发，就全靠“后面再说”。
我回她。
【他要看什么？】
许薇很快回。
【手机号、购买品类、活动报名时间。】
【他说不拿这些，没法判断用户画像。】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
【那你先问冯静。】
【历史报名页是不是她们门店能直接给的。】
许薇回了个句号。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
【我问过。她说以前的报名页只写了活动通知，没有写交给第三方做邀约。】
我回：
【那就让她说。】
【你别替门店答应，也别替门店拒绝。你只管把报价里写清楚：历史名单不在交付项里。】
许薇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现在对这种事是不是过敏？】
【最近刚被空白栏咬过。】
【韩姐就在我边上。】
【那你别问我了。问冯静。】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到桌边。
小刘抱着电脑过来，脸有点苦。
“周哥，这家店昨晚十一点回了张照片，能算物料回收吗？”
“拍的什么？”
“门头。”
“立牌呢？”
“没拍。”
“那不算。”
小刘盯着表格，嘴角往下撇。
“他们就不能一次拍全吗？”
“能。”我说，“但他们没拍。”
她默默把那家门店从“已回收”拖回“待补”。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
“周哥，你现在说话怎么有点像赵经理？”
我抬头。
“哪句？”
“听着没错，但人听完不想谢谢你。”
“那你以后照片拍全。”
小刘抱着电脑走了。
我刚要继续改表，李博的消息跳出来。
【哥，冯姐让我把最近三场活动的资料分开整。】
下面是一张电脑屏幕照片。
三个文件夹摆得整整齐齐。
【活动照片】
【门店物料表】
【报名页截图】
我回：
【按活动日期分。截图里有手机号的，别放原图。】
李博很快回：
【我已经打码了。】
紧跟着又来一句。
【乔经理刚刚问我，报名后台能不能导手机号。】
我手指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没权限，冯姐只让我整资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回得对。】
李博发来一个有点小心的表情。
【我没显得特别笨吧？】
【没有。】
【刚上岗，知道哪些不是自己能碰的，比装懂强。】
【这算夸我？】
【算。】
手机刚放下，许薇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拿着手机去了楼梯间。
“喂。”
她那边比刚才更吵。
椅子腿划地，纸张翻动，还有人压着声音说“这个先放一下”。
“冯静怎么说？”我问。
“她说历史报名名单不能直接给合作方。”许薇的声音很稳，“她可以给近三场活动的时间、报名量、到店量这些汇总数据，照片和物料也能给。但手机号不行。”
“乔经理呢？”
“他说合作方不拿名单，预热怎么做。”
“你怎么回？”
许薇停了一下。
“我说预热可以做门店已有渠道，也可以做新的报名页。历史名单不是报价里自带的赠品。”
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一格。
我没说话。
许薇继续道：“韩姐刚才脸色不太好。”
“她觉得你说得太直？”
“她说我别一句话把客户堵死。”
“那你堵了吗？”
“没有。”许薇说，“我只是把报价里那项改了。”
她发来一张截图。
原来的“用户报名页维护及活动后信息整理”，被她改成：
【活动报名页搭建及现场报名信息汇总。历史活动用户信息不属于本次交付范围。】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新报名信息的使用范围及交接方式，由门店方书面确认。】
“冯静看过了。”许薇说，“她说可以。”
“那就行。”
“还没完。”她声音低了点，“乔经理现在想让我们明天上午给他一版‘不靠历史名单怎么拉人’的预热方案。”
我靠着墙，抬头看了眼楼梯间的窗。
玻璃很脏，外头天阴着。
“这是你们的活。”
“我知道。”
“你准备接？”
“接。”许薇说，“但门店资源、预算和谁负责执行，我都会写进去。不能让我们拿一页PPT，把他们三千人全变出来。”
我没忍住笑了下。
“这句挺好。”
“少来。”
“你不是不让我替你做吗？”
“我也没让你评价。”
“那我收回。”
“晚了。”
电话那头有人叫她。
许薇应了一声，临挂断前说：“明天方案发你看一眼。”
“不是让我替你做？”
“看一眼和改一夜不一样。”
“行。”
“还有。”
“怎么？”
“别把豆腐放坏。”
电话挂断。
我拿着黑屏手机站了两秒，才回工位。
晚上六点半，我到家，冰箱里的豆腐被我妈用一张红色便签压着。
上面写着两个字。
先吃。
我把便签揭下来，贴到灶台边。
新锅第一次下油，我火开得有点猛，油星子蹦到手背上，烫得我一缩手。
火赶紧拧小。
豆腐下锅以后，我没敢多翻。
怕碎。
也怕粘。
结果还是粘了两块。
我拿锅铲去铲，铲下来一堆白白的碎边，锅里看着像刚有人把一块墙皮刮进去了。
手机响了。
李博发来一张照片。
三个文件夹没有变，只是每个文件夹下面又多了日期。
【活动照片_5月】
【门店物料表_5月】
【报名页截图_5月】
他发来一句。
【哥，我这样分行不行？】
我看着锅里的豆腐碎，回他。
【行。】
【报名页截图继续打码，原始名单别碰。】
李博回：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过了几秒。
【冯姐刚看完，说我整理得挺清楚。】
我把火关掉，往锅里添了点水。
“挺清楚”四个字，比“有潜力”顺耳多了。
我回：
【那就行。】
【明天她让你做什么，再做什么。】
李博发来一个“收到”。
隔了片刻，他又问：
【哥，我下周一是不是得提前半小时到？】
【提前十分钟。】
【太早像你爸送你上学，太晚像你还没醒。】
李博回：
【我爸说六点半就得出门。】
我盯着屏幕。
【那你爸比我狠。】
豆腐最后加了鸡蛋。
卖相一般。
但能吃。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边，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许薇，也不是李博。
是招聘平台的私信。
【您好，看到您的简历中有活动运营、门店协同及跨部门项目经验。我们正在招聘本地生活运营专员，方便了解一下吗？】
下面是公司名称。
临江邻里优选商贸有限公司。
我点开对方主页。
岗位要求写得不长。
门店活动。
本地商户合作。
线上内容和用户运营。
跨部门推进。
薪资区间：9K—12K，具体面聊。
我拿着筷子，停在半空。
桌上的豆腐有点咸。
手机里那份我只存着、从没正式投出去的简历，居然真被人翻到了。
对方又发来一条。
【您如果方便，明天下午或周五上午都可以简单电话沟通。】
我没有立刻回复。
先夹了一块豆腐。
咸是咸。
这次没再往里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