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二十三，李博发来一张照片。
临江汇东门服务台旁边，他背着个灰色双肩包，站得笔直。
工牌还没挂上，人已经像准备被谁检查仪容仪表。
【哥，我到了。】
我正坐在地铁里，手里捏着那张一页纸的活动案例。
纸角被我捏得有点软。
我回他：
【比八点半早七分钟。】
李博很快回：
【我爸六点半就把我叫起来了。】
【那你爸比打卡机还准。】
他没再回。
估计冯静已经到了。
地铁在下一站停下，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看了眼自己。
浅蓝衬衫，洗得挺干净，袖口还是有一点没熨平。裤子是平时上班那条，皮鞋擦过，但没擦出什么大老板的反光。
昨晚我提前在系统里请了半天个人假。
赵宏涛只回了一个“嗯”。
连问都没多问。
我本来还担心他会问去干什么，后来想想，普通员工请半天假，领导没空关心那么细。
临江邻里优选的运营中心在一栋旧写字楼里，楼下有家卖早餐的，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
十点差三分，我到前台登记。
前台姑娘抬头看了看我。
“周平安先生？”
“是。”
“高姐让我带您去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墙上贴着几张社区活动照片。
鸡蛋、洗衣液、纸巾，堆在门店入口。旁边站着拿喇叭的人，背后横幅有一角卷起来了。
高女士先到，旁边还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短袖衬衫，手里转着一支黑笔。
“这是我们运营负责人，钱主管。”
钱主管点了下头。
“坐，不用紧张。”
他说不用紧张，我更紧张了。
我坐下，把那张活动案例放到桌上。
钱主管没先看简历，直接问：
“你现在做家电活动？”
“做过一些。”
“简历里写了用户选择、活动履约、门店协同。说一件具体的。”
我看了眼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有次活动里，用户前面看到的内容，和后面能拿到的东西对不上。”
“怎么个对不上？”
“有人想等原来的赠品，有人愿意换，有人根本没联系上。后面如果一起处理，很容易把没确认的人也算进去了。”
钱主管手里的笔停了停。
“你做了什么？”
“先把人分开。”
“怎么分？”
“确认等的、愿意换的、没联系上的，还有之前已经问过别的问题的。”我顿了顿，“然后把每类人需要谁处理，先列出来。”
“你自己负责哪一部分？”
“整理信息、盯进度、问谁没回。”我说，“页面能不能改，库存还有没有，客服怎么解释，不是我说了算。”
高女士低头记了两笔。
钱主管问：“那如果门店很急，今天必须给顾客答复，页面、库存、客服都还没回呢？”
我手指在桌下碰了碰裤缝。
脑子里先冒出一句“我想办法”。
差点顺嘴说出去。
我停了一下。
“先给已经确认的答复。”我说，“比如用户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哪一环还在核实，什么时候再回。没确认的，我不会替别人答死。”
钱主管看着我。
“商家会不会觉得你慢？”
“会。”我说，“但他后面拿着我说过的话来问，我更慢。”
高女士没忍住笑了一下。
钱主管也笑了。
“挺诚实。”
他翻了翻简历。
“我们这边做社区商户活动。门店想冲到店，商家想看报名，用户只问优惠什么时候能用。三边数据对不上，你先做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一堆听起来挺像样的词。
转化链路、数据闭环、活动抓手。
最后一个都没说。
“先问三件事。”
“哪三件？”
“报名算不算到店，到店算不算核销，优惠是谁确认什么时候能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钱主管把笔放下。
“你不太喜欢说虚话。”
“我说不明白。”我说，“说了也怕后面圆不回来。”
“虚的东西也得会一点。”钱主管说，“但你这个顺序没问题。”
他又问：“为什么想换工作？”
这个问题比前面难答。
我昨晚想过好多版本。
全都听着像别人写的。
“不是非走不可。”我说，“就是想看看，外面有没有职责更清楚一点、能把事情做实一点的岗位。”
“现在公司不好？”
“现在比以前好一点。”我说，“但我也想知道，除了现在这摊，我还能做什么。”
高女士接着问：“薪资预期还是一万左右？”
“差不多。”我说，“具体看工作范围和活动节奏。”
钱主管点头。
“我们这里也不是轻松岗位。活动日忙，门店有时候不配合，商户也不一定按约定来。你进来不是只坐办公室看数据。”
“我知道。”
“知道和能接受不一样。”
“能接受。”我说，“我现在也不是只坐办公室看数据。”
钱主管没再追问。
他把那张一页案例推回给我。
“这样吧，周三下午第二轮。”
我抬头。
“还要准备什么？”
“拆一个小活动给我看。”钱主管说，“别做得花。资源从哪儿来，门店怎么配合，报名页谁看，优惠谁确认，哪里最容易出问题。”
高女士补了一句。
“不是让您白做方案。我们想看看您平时做事怎么起头。”
“好。”
从运营中心出来，已经十一点四十。
太阳有点晒。
我沿着路边走到一家快餐店门口，立牌上写着：
工作日套餐，16.9元起。
我站了两秒，还是进去了。
不是没钱。
是一个人吃饭，二十多块那份和四十多块那份，最后都得我自己吃完。
点完番茄鸡蛋盖饭，我才摸出手机。
李博十点四十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
【哥，我领到工牌了。】
第二条是一张照片。
工牌上“运营助理”四个字有点反光，李博的证件照比身份证上精神些。
第三条：
【刚刚有个销售大哥让我帮顾客发体验券。】
我赶紧回：
【你发了吗？】
李博几乎秒回：
【没。】
【我问冯姐了。她说体验券要从企业号发，顾客没登记不能先给。】
我刚松口气，他又发来一句。
【那个大哥脸有点不高兴。】
【他说我连发个券都不敢。】
我看着屏幕，打了一句“那就别理他”，又删掉。
最后回：
【你刚第一天。不会就问。】
【他要是着急，让他找冯姐。】
隔了一会儿，李博回：
【冯姐后来跟他说了。】
【她说新同事先按她安排的做。】
我端起盖饭，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劲，慢慢落下去。
李博以前最怕别人说他“不够意思”“不敢干”。
现在有人嫌他不敢发券，他至少没把手伸过去。
下午一点多，我回到公司。
赵宏涛正站在小刘工位边上看物料表。
小刘见我回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
“周哥，赵经理说有两家门店照片不清楚。”
我过去看。
一张立牌拍得太远，另一张只拍到半个活动桌。
赵宏涛皱眉。
“这能证明什么？”
小刘小声说：“门店说现场忙，没来得及重拍。”
赵宏涛抬头看我。
“你说怎么办？”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十五。
“让他们补拍。”我说，“拍不到全景，就把物料和门店标识拍在一张里。今天六点前发。”
赵宏涛问：“他们不配合呢？”
“那就写未确认。”我说，“别拿半张照片当完成。”
他看了我两秒。
“行。”
我没替小刘发消息，只说：“你把要求写清楚，先发群里。六点前没补的，单独标出来。”
“好。”
赵宏涛走开后，小刘压低声音问：
“周哥，你中午去哪儿了？”
“吃饭。”
“吃了这么久？”
“饭有点烫。”
她一脸不信。
我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
高女士发来消息。
【周先生，感谢您今天到访。周三下午两点，运营负责人会和您沟通一个简短案例。】
【如您方便，也请确认是否愿意继续推进流程。】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不是问我能不能去。
是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到景澜苑，电饭煲里还有中午剩的饭。
我把饭盛出来，开电脑。
桌面上那份《活动案例整理》还在。
我新建了一页，标题写成：
社区门店夏日活动。
第一行刚敲完，李博又发来消息。
【哥，冯姐让我明天跟一个门店活动。】
【她说先看，不让我乱说。】
我回：
【挺好。】
【看别人怎么说，回来告诉我哪里听不懂。】
李博发来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敲字。
门店资源。
报名页面。
优惠口径。
现场物料。
用户信息。
每写一项，我都想起以前那些被我当成“临时麻烦”的东西。
现在它们得变成我能写出来的经验。
电脑屏幕亮到晚上十点。
我打开邮箱，收件人填高女士。
正文只写了一句。
【我愿意继续参加周三下午的面谈。】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厨房里，电饭煲轻轻响了一声，保温灯还亮着。
我点了发送。
几秒后，邮箱跳出提示。
发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