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小满

小满。

高殷盯着她,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小满,惊蛰。

他想起来了,在第五层时,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自己抓到过她,还是见过,这个就有些记不清楚了。

不过这个名字,她一定听过。

父亲以前给他讲过二十四节气——惊蛰、雨水、春分、清明……小满也是其中一个,所以他才这么有印象。

有太多话想问她了,但高殷反倒是稳住了,不能着急一股脑地问,要选好问题,选好切入点。

因为他需要这个人说的是真的,或者假的很直接。他需要这个地方,眼前的一切有来处,有规矩,有能说通的道理。就像他刚下到这一层时对于这个叫蟒村的地方的怀疑,一直到慢慢地相信,再到最后甚至想留下来。

反之,如果错漏百出,说明这一切是假的,那就更好办了。

高殷清了清嗓子,

“你认识惊蛰吗?”高殷问道。

小满歪了歪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蛰妹妹,当然认识了。”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高殷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算算日子,她应该还在宫里当差吧。”

这句话说的没毛病,高殷挠了挠头。

如果说面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者这个蟒村都是真的话,那在小满看来,上一层的人应该都还活着,她也不会知道这一层以外的世界发生过什么事情。

可张阿婆,张小满。

年轻了这许多的面容……

还是不对。

“你在骗我,惊蛰以前是容妃。你在宫里当差的时候她应该还不是惊蛰。”

高殷没注意到,刚到的时候小溪上只有三五盏河灯,聊着聊着,河灯越来越多,从上游漂下来,一盏接着一盏。

小满缓缓地抬起头,“你是如何知道我在宫里当过差的?”

高殷轻哼一声,

“你穿着宫女的衣服,又在这皇陵里,除了是嫔妃、宫女以外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公主吧?”

小满扔掉了手中的棒槌,叉开腿,吐了一口气。

“我是在宫里当过差,但我以前也是嫔妃。”

“什么?”

“茹贵妃,听过吗?”

高殷摇了摇头,但是贵妃要比妃子地位高,这个他是知道的。

小满竟然是贵妃!惊蛰又是容妃……

那就是说……

“他们蟒氏皇族喜欢把被废的嫔妃贬为宫女,赐名都是二十四节气里的。除了我和惊蛰,还有很多。至于二十四节气名儿用满了,他们会怎么取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旧人去了,新人顶替她们的名儿也不一定呢!比如,现在外面还有个叫小满的废妃也说不定呢!”

“所以……”高殷刚想说话,就被小满打断了:“是,我没见过惊蛰,但你提了这个名字,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说这些干嘛呢?不如赶快洗完这手头的衣裳。”说完,小满弯下腰开始揉搓面前的衣裳。

棒槌声也变多了,一开始只能听到附近几个人的敲击声,现在上下游都响了起来,远比目之所及处能看到的人发出的声音要多得多。

旁边一个穿着对襟短衫的女人笑了起来。

“新来的问题可真多。”她说道。

“谁来了咱们这儿问题能不多呢?怕是都以为我们是鬼呢!”小满和她打趣地笑道。

“做鬼倒还好喽!总比伺候他蟒皇帝要舒坦和安全多喽!”

高殷看了她一眼,那女人蹲在她左边七八步远的位置,“你也是……”刚准备问,就看到她面前石头上摊着一件展开的东西——不是衣服,是一张皮。

还是纸做的皮,四四方方的。

上面画着一张脸,眉眼鼻子都有,被水泡的皱皱的。

那女人举着棒槌,“啪”的锤在那张脸上,五官被锤得扁了一块。

她又伸手把那张脸揉圆了,继续锤。

如此反复。

“你叫什么?”高殷疑惑地问道。

但那女人不知是锤得太投入了,还是故意不回答高殷的问题,总之并没有说话。

高殷的视线在那张被反复锤砸的纸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转回小满的身上。

他坚信这又是幻想里的什么古怪,跟第五层捉迷藏里的那些人一样、那些倒吊人一样。

看着诡异、吓人。

实则都是假的。

高殷瞥见一盏河灯漂了过来,灯纸上画着一张脸——是那个请他吃饭的男人。

高殷看见了,但他没说话,也没往深处想。

根本没法往深处想。

这是高殷最大的进步,光靠想,光靠琢磨是得不出结论和答案的。

既然他说这里是冥河,他又在吃纸做的食物,那他出现在这里也很合适。

可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先把衣服换了吧,这埋汰劲儿。”又是一个新的女人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

“别着了风寒。”

“可这儿根本没有风啊?”高殷疑惑地问道。

“没有风,也会寒。我们都有寒病,你也有。”

高殷点了点头,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小满低下头,从脚到头地打量了一遍高殷,皱了皱眉。

“你这衣服怎么破成这样了?”

高殷也低头看了看,他的短打确实不成样子了,这么久以来都只有这一身衣服,经历了几层的磨难和侵蚀,早已破烂不堪了。

“诺,我都给你洗好了。”小满说着,从水里拎起一件衣服。

水从衣角往下滴,滴进了小溪里,没有该有的涟漪,也没有声音。

她把衣服展开,递到高殷面前。

是一件纸衣。但被水泡过之后软的像一张布,沉甸甸的,垂在她的手里。

纸衣正面画着粗布的纹理,右襟的口子,连领口的那个磨破了的补丁都画上了。

看起来就是高殷身上穿的这件。

高殷下意识地伸手接了,

“都给我洗衣服了,为什么不给我一件新的?”

“这么喜新厌旧吗?”

高殷没有回话,他敢接这衣服,是因为他依然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吃饭的时候那个男人说的“冥河”,和那些纸做的食物,以及现在眼前的一切。

都不可能是真的。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第五层那种地方——是记忆,是幻想,是某个人造出来的。

有关记忆,他什么没见过?

一件纸衣算得了什么!

他把纸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虽然是湿的,却有些温度,不像是纸做的,倒像是晒过太阳的布衣。

画工不算精细,但纹路是对的,针脚也是对的。

他翻到背面,背面画着一条尾巴。

从腰往下,顺着衣摆,一条尾巴盘在裤脚上,尾巴尖翘着,有些分叉。

画的不算好,尾巴尖的分拆画的是歪的,但形状、长度和尾巴上的毛发——

那就是他的尾巴。

而且他也没见过其他有尾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