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京城城南。
这里与灯火辉煌的东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低矮破旧的房舍一间连着一间,狭窄巷道中污水横流,偶尔还能看见几名裹着破棉衣的乞儿蜷缩在墙角。
再往南,便是京城最混乱的贫民坊。
三教九流。
逃犯。
黑市掮客。
无籍流民。
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江湖人,都会暂时藏身于此。
一间已经废弃多年的染坊内。
纪影站在黑暗中。
手指捏着一枚极小的黑色木牌。
“真的要用这个?”
她抬头看向李玄。
李玄靠在一根木柱旁。
身上没有穿飞鱼服。
只是换了一袭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
“怎么?”
“不舍得?”
纪影眼神微微一沉。
“白暮蝉与我没有仇。”
“她只是奉命行事。”
“本官也没说一定杀她。”
李玄淡淡道:
“只要她老实。”
“自然有活路。”
纪影沉默。
随后还是划破指尖。
一滴鲜血落在木牌上。
木牌表面很快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黑蝉纹。
这是暗影阁内部紧急联络暗号。
只有甲级杀手或者各地分舵主事才能使用。
纪影又在木牌背后刻下几道极细痕迹。
随后将木牌丢进染坊外一口废井。
“大约半个时辰。”
“最近的联络人会发现。”
“他们若判断是我求援。”
“白暮蝉自然会来。”
李玄道:
“你们暗影阁倒是谨慎。”
“做杀手的若不谨慎。”
纪影看了他一眼。
“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李玄笑道:
“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纪影没有接话。
只是走到窗边。
目光落在漆黑街巷。
她已经知道。
宁儿暂时安全。
李玄确实没有骗她。
这让她不得不暂时听命。
但真正让她彻底背叛暗影阁?
还早。
暗影阁存在三十余年。
总坛高手众多。
姬无命本人更是宗师境高手。
还有姬玉娘、数名甲级杀手与大量死士。
纪影承认李玄很强。
可一个人闯暗影阁?
在她看来。
依旧与找死没有太大区别。
若能够借姬无命之手杀掉李玄……
自己或许仍有机会带着宁儿离开。
纪影心中念头闪过。
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李玄自然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
却也懒得点破。
他从来没指望一句保证。
便让一个在杀手组织活了十几年的女人彻底忠心。
忠诚这种东西。
有时候需要时间。
有时候则需要……
把她过去认为不可战胜的东西,亲手打碎。
半个时辰后。
屋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摩擦。
纪影眼神一凝。
“来了。”
李玄没有动。
下一刻。
窗户外闪过一道黑影。
没有推门。
也没有翻窗。
来人竟然直接从屋顶一处早已腐坏的天窗无声落下。
身材高挑。
黑色短衣。
长发束成高马尾。
看模样最多二十出头。
容貌算不上柔美。
眉眼反而带着一种野性锋利。
白暮蝉。
她落地第一时间,没有看李玄。
而是盯住纪影。
“你的伤呢?”
纪影心中微凛。
白暮蝉察觉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已经压住。”
“不对。”
白暮蝉后退半步。
右手已经靠近腰间。
“你的肩骨昨日应该断过。”
“即使服用疗伤丹药。”
“走路也不可能完全正常。”
她目光突然移向李玄。
瞳孔骤缩。
“李玄!”
没有半点犹豫。
白暮蝉袖中立刻甩出三枚黑针。
身体同时向窗外暴退。
嗖嗖嗖!
黑针破空。
李玄头也不偏。
只是抬手一挥。
三枚黑针竟然被袖袍内力尽数震飞。
叮叮叮!
钉入木柱。
白暮蝉已经翻出窗户。
脚尖刚落在屋檐。
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
李玄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前方。
“什么?”
白暮蝉脸色大变。
抽出腰间软剑。
剑光如蛇。
直刺李玄胸口。
李玄两指探出。
当!
竟直接夹住剑锋。
白暮蝉用力抽动。
软剑却纹丝不动。
“你的根骨不错。”
李玄眼中微微露出意外。
白暮蝉体内真气运转极快。
经脉宽度也明显异于常人。
二十出头。
竟已经接近先天境。
如果给她足够资源。
未来极有可能成为暗影阁下一代真正的核心杀手。
难怪姬无命如此看重。
白暮蝉见兵器无法挣脱。
干脆弃剑。
一脚踢向李玄太阳穴。
李玄抬臂挡住。
另一只手抓住她脚腕。
顺势一甩。
砰!
白暮蝉整个人被砸回染坊内部。
刚落地。
李玄已经来到身前。
一掌按在肩头。
轰!
磅礴龙象之力压下。
白暮蝉双膝一软。
竟被生生压得跪在地上。
“放开我!”
她拼命运功。
却如蚍蜉撼树。
根本无法撼动李玄半分。
纪影站在一旁。
眼神逐渐复杂。
白暮蝉的身手,她很清楚。
即使自己全盛时期。
想要拿下也要费不少功夫。
可在李玄手里。
却连十招都没有撑过。
“你杀了纪影?”
白暮蝉咬牙问。
“她不是活得好好的?”
李玄示意旁边。
白暮蝉这才看向纪影。
“你背叛暗影阁?”
纪影淡淡道:
“我只是想活。”
“还有宁儿。”
白暮蝉眼神骤冷。
“阁主不会放过你。”
“姬无命现在应该先担心自己。”
李玄从怀中取出刑狱司官印。
啪!
直接拍在桌面。
“白暮蝉。”
“暗影阁新晋乙级杀手。”
“参与刺杀商号主事三人。”
“江湖武者五人。”
“其中至少两桩案子牵涉无辜家眷。”
“这些东西。”
“够不够本官把你送进诏狱?”
白暮蝉脸色微变。
李玄又将纪影口供与几张暗影阁往来票据丢到她面前。
“暗影阁过去十年的部分罪证。”
“本官已经拿到。”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
“以刺杀朝廷命官、参与暗影阁杀人案论罪。”
“进诏狱。”
“第二。”
“替本官做事。”
白暮蝉冷笑。
“你以为我会相信锦衣卫?”
“我也不需要你信。”
李玄从系统空间取出一道血色符箓。
纪影眼神微变。
“血魂咒?”
白暮蝉脸色也变了。
显然听说过这种东西。
血魂咒并非普通毒药。
而是一种极其霸道的灵魂禁制。
一旦主动以精血立誓。
咒印便会与施术者形成联系。
若强行背叛。
咒印反噬。
轻则经脉尽断。
重则神魂破碎。
“你想用血魂咒控制我?”
白暮蝉死死盯着李玄。
李玄却没有直接催动。
“本官不强迫你立。”
“自己选。”
“进诏狱。”
“还是暂时替本官做事。”
“等暗影阁彻底解决以后。”
“若你确实没有再犯重罪。”
“本官可以考虑解除。”
白暮蝉沉默许久。
她很清楚。
自己已经没有第三条路。
若现在逃回暗影阁。
纪影叛变。
自己任务失败。
姬玉娘第一件事就是审查她是否泄密。
即使侥幸活下来。
以后也会被当成弃子。
而诏狱……
那是江湖人宁愿自尽,也不愿进去的地方。
“我立。”
白暮蝉最终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她划破掌心。
将血滴在血魂符上。
嗡!
血光亮起。
符箓化作一道红芒。
瞬间没入她眉心。
白暮蝉身体一颤。
额头浮现出极淡的红色纹路。
下一刻又隐入肌肤。
【血魂咒建立完成。】
【目标:白暮蝉。】
【当前控制稳定。】
李玄松开手。
白暮蝉重新站起。
眼中依旧有不甘。
却再也不敢真正动杀意。
“从今日开始。”
李玄道:
“你的第一件任务。”
“保护沈宅。”
“沈若兰。”
“柳如烟。”
“还有沈青璃。”
“任何一人出事。”
“本官都算到你头上。”
白暮蝉冷冷道:
“知道了。”
李玄又看向门外。
“东九。”
一道灰影无声落下。
正是东九。
“大人。”
“你配合白暮蝉。”
“重新布置沈宅暗哨。”
“明面护卫不要动。”
“暗中至少安排三层。”
“屋顶、街巷、后院水井,全都要有人。”
“属下明白。”
白暮蝉看了东九一眼。
眼神微凝。
这年轻人的步伐……
不像普通锦衣卫。
东九也在打量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
李玄则转向纪影。
“走。”
纪影心中一跳。
“去哪儿?”
“暗影阁总坛。”
“现在?”
“难道还等姬无命做好准备?”
纪影盯着李玄。
“你真准备两个人闯进去?”
“不是两个人。”
李玄道:
“是你押着本官进去。”
纪影愣住。
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
两人换好衣服。
李玄双手绑着特制铁索。
表面气息被彻底封住。
纪影则恢复暗影阁杀手装束。
腰间悬着短刃。
脸色冷漠。
仿佛真的押送一名重要俘虏。
暗影阁京城总坛。
竟不在任何深山老林。
而就在城西一座废弃义庄地下。
纪影推开棺房中一口破旧石棺。
棺底露出暗门。
两人沿着暗梯向下。
足足走了三层。
前方出现第一道岗哨。
两名黑衣杀手看见纪影。
先是一怔。
“你不是去执行刺杀任务?”
纪影举起腰牌。
“任务出了问题。”
“李玄已经擒回。”
两名杀手瞬间望向李玄。
眼中明显露出震惊。
“他就是李玄?”
“怎么一点内力都感觉不到?”
纪影冷声道:
“中了封脉针。”
“阁主要活的。”
其中一人仍有怀疑。
走上前。
准备查看李玄手腕。
李玄低着头。
眼中杀意一闪。
纪影却提前一步挡住。
“怎么?”
“你怀疑我?”
那名杀手盯着她片刻。
最终后退。
“进去。”
两人继续向下。
直到第四道暗门时。
一名甲级杀手却突然开口。
“等等。”
纪影脚步停住。
“什么事?”
那人看向李玄。
“李玄不是先天高手吗?”
“中了封脉针。”
“为何呼吸仍然这么稳?”
纪影眼神微沉。
手已经悄悄摸向刀柄。
下一刻。
远处却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够了。”
“阁主要见人。”
一道短发身影沿着石阶走来。
女子约莫三十岁。
黑色短衣。
眉眼凌厉。
右侧眉尾还有一道极浅刀疤。
姬玉娘。
暗影阁真正的高层之一。
也是阁主姬无命的妹妹。
她看了一眼纪影。
又看向被押着的李玄。
眼中没有喜悦。
反而充满审视。
“纪影。”
“你失踪一夜。”
“如今突然带着李玄回来。”
“是不是该先解释解释?”
纪影心中一沉。
李玄则依旧低着头。
嘴角却缓缓扬起。
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