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仪式结束,场务开始清场。
供桌上的烤乳猪撤下去了,红布也收了起来。
媒体记者陆续离场,摄影机从支架上搬下来,推进了旁边搭好的第一个内景棚。
叶默把华哥、邓朝、陈贺几人安排到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你们几个就在这儿看,别出声,别乱动,别碰我对讲机。”
邓朝刚想开口。
叶默补了一句。
“尤其是你,朝哥。”
“我什么都没说!”
“你上次在《狂飙》片场也是什么都没说,然后我拍完一条发现你在监视器后面笑出了声。”
邓朝把嘴闭上了。
陈贺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
华哥笑着拍了拍邓朝的肩膀,在监视器旁边坐下来。
监视器亮了。
第一个内景是程勇的神油店。
道具组花了两天搭建,从旧货市场淘了一个真正的老式玻璃柜台,柜台上摆着几瓶落了灰的印度神油。
墙上挂着褪色的价格牌,角落堆着纸箱和塑料袋。
场面非常具有时代感,就像路边的成人用品店一样。
张颂闻坐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领口变形的条纹POlO衫,头发用发胶喷得半油不油。
他正低头翻剧本。
叶默走过去弯下腰跟他讲戏,手指在剧本上点了几下。
张颂闻边听边点头。
另一边王传军站在场边候场。
他戴上了那副厚框眼镜,脸上叠了三层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西装,斜挎着一个布包,脊背微微往前佝偻着。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陈贺坐在监视器旁边,偏头看了王传军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邓朝也注意到了。
“那个演吕受益的演员,是王传军吧?《爱情公寓》里那个关谷神奇?”邓朝压低声音问陈贺。
“没错。”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瘦了这么多。”
陈贺没接话,就看着王传军的方向。
邓朝又看了一眼。
“叶默说他演的事白血病人,但关谷神奇和白血病人两个角色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这次选角是不是有点冒险?”
陈贺转过头,认认真真看着邓朝。
“朝哥,你知道他为这个角色准备了多久吗?”
邓朝愣了一下。
陈贺平时嘻嘻哈哈的,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从接到剧本那天开始就没怎么睡过觉,每天吃一顿饭,减了十几斤,他去医院蹲了好几天,看那些白血病人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在医生面前小心翼翼地问还有没有便宜的药。”
陈贺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他以前演关谷神奇的时候,全剧组都把他当喜剧演员,后来他不接《爱情公寓》续集,网上一片骂声,说他忘本,他熬了好几年没接过正经戏,不是他不想接,是没人找他。”
“我俩认识十几年了,我见过他最低谷的时候,这次叶导给他打电话之前,他差点就签了一个网剧,演小日子,台词全是巴嘎巴嘎。”
邓朝沉默了。
监视器周围也安静了下来。
从陈贺的口中,大家才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关谷,为了这个角色付出多少。
华哥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场边候场的王传军。
“减了十几斤?几天没睡?”
“对。”陈贺点头。
“为了一个试戏?”
“不是试戏,是接到剧本之后,他还没正式拿到角色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华哥把视线转回监视器。
没再问了。
场边,王传军正在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含着,手指攥着那个旧布包的带子。
布包里放着几个橙子。
没人打扰他。
张颂闻坐在柜台后面,也没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神油店的内景,但片场的气压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叶默回到监视器前坐下,拿起对讲机。
“《我不是药神》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打板声落。
店门推开,隔壁小旅馆老板领着吕受益走进来。
镜头跟着王传军。
他的肩膀是含着的,不是刻意缩脖子,是整个脊椎的弧度都变了。
从颈椎到腰椎,每一节都微微往前弯,形成一个长年累月病痛折磨之后才有的佝偻姿态。
他戴着三层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旅馆老板介绍他的时候他微微点头,幅度很小,像连点头都要省着力气。
然后旅馆老板走了。
吕受益一个人站在程勇的柜台前面。
他抬起手,把手伸到口罩边缘。
一层一层摘下来。
摘第一层,摘第二层,摘第三层。
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拖延,是常年生病的人对冷空气的本能畏惧。
口罩全部摘下来之后,他露出的那张脸让监视器后面所有人同时忘了呼吸。
苍白。
不是化妆化出来的那种白,是从皮肉深处透出来的苍白,颧骨下面有两道凹进去的阴影,嘴唇微微发干。
他怯生生地看着柜台后面的程勇,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橙子。
往前递过去。
脸上是讨好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嘴巴在笑。
是整张脸都在努力往上提,眉毛微微抬着,两颊的肌肉用尽全力往颧骨方向挤。
绝望的人为了让别人帮自己,拼命露出最讨好的笑容。
笑和绝望叠在同一个镜头里。
监视器旁边,邓朝的后背已经从椅背上离开了。
他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华哥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动过。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视器。
陈贺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视线一直跟着王传军的动作,没挪开过一秒。
章雨缩在道具箱旁边,盯着王传军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那是压力。
他也是演病人的,看完王传军的第一条,他开始怀疑自己准备的够不够。
张颂闻的柜台后面传来程勇不耐烦的声音。
“你这是走私药,抓到要坐牢判刑的。”
吕受益没有争执,没有吵闹。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把名片放在柜台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轻。
像在恳求,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要是改变主意就打我电话,我等着药救命呢。”
他把名片放在柜台上,重新戴好口罩。
一圈,两圈,把脸上那层讨好的笑容重新藏进口罩后面。
然后低着头走出神油店。
门关上了。
叶默按下对讲机。
“咔。”
片场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一拍,叶默站起来。
“过了。第一条。”
华哥从监视器旁边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还站在场边候场的王传军。
然后回头对叶默说了一句话。
“你又找了个好演员。”
可不是嘛,这是在场所有嘉宾都想说的一句话。
他把那种底层人求人办事,陪笑脸,不争吵,不硬刚,生活磨平棱角的形象展现的淋漓尽致。
在吕受益身上,完全看不到他以前饰演过的关谷神奇。
就连形象,两人都联系不到一起。
又是一个完美的转型。
陈贺站起来走到王传军身边,递了瓶水过去。
王传军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口罩摘下来之后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神里的灰色已经褪掉了一半。
“还行吗?”
陈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刚才演的时候,朝哥在监视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他这人平时嘴是闭不上的。”
邓朝从后面走过来。
“我说实话,我刚才以为叶默选了个关谷神奇来演白血病人是疯了,现在我知道,是我见识少,关谷神奇是假的,你是真的。”
王传军低下头。
剧组其他人也开始重新打量王传军。
开机第一场戏就给了他们深深的震撼。
压力山大啊!
同样这一条拍完之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念头。
关谷神奇没了。
从今天开始只有吕受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