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宁亲王的谋划(第八更)

次日清晨,总督行辕的签押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宁亲王换下了一身蟒袍,穿着件素净的常服,满脸温和地亲手给坐在对面的左副都御史周培斟了一杯热茶。

“周大人,昨日大堂之上,本王言辞激烈了些,也是被这帮尸位素餐的贪官给气糊涂了。”宁亲王长叹了一口气,神色间满是忧国忧民的沉痛,“这四州百姓的命,如今可全攥在咱们手里了。本王虽是天潢贵胄,但常年在京中,于这地方上的钱粮账目、荒政细务,实则一窍不通。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周大人您铁面无私、精通实务?这勘察四州粮仓的重任,除了您,本王谁也不信。”

周培闻言,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来,连连拱手。经过昨日大堂上的那番雷霆手段,再加上今日这番推心置腹的吹捧,周培心中对这位亲王的评价已经拔高到了极点。

他原本以为皇亲国戚下来赈灾,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宁亲王竟真有整顿吏治、救济苍生的魄力。

“王爷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周培神色一肃,正气凛然地说道,“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带人去查!定要把这四州常平仓、义仓里历年的陈年旧账翻个底朝天,绝不让一粒赈灾粮再落入那些硕鼠的口中!”

宁亲王欣慰地点了点头,亲自将周培送到了签押房门口,目送着这位干劲十足的“大雍孤臣”领着一帮御史和书吏,风风火火地奔赴各处粮仓。

直到周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宁亲王脸上那副忧国忧民的神情才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酷的讥诮。

只要周培去查账,十天半个月内,这四州的官仓就不可能开门放粮。他要的就是周培这种认死理的清官,这种人办事,脑子里面就一根筋,也就是程序正义。查的越清楚,拖的就越久,百姓就死的越多,饥荒就会变得更加严重。

“王爷。”

屏风后,那名青衣幕僚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低声汇报道:“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咱们王府的探子昨夜就散了出去。想要把这几十个州府大员的底细、私产、外室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全部摸透,还需要些时日。不过想来,这帮地方官的屁股底下,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宁亲王转过身,淡淡地说:“查是要严查,但网不要收得太紧。本王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们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的。”

幕僚一愣,随即做洗耳恭听状。

“水至清则无鱼。”宁亲王冷哼一声,“把他们逼急了,真来个鱼死网破,谁替本王去牧民?谁替本王去筹粮?先攥着他们的把柄,过几日挑几个民怨最大的、没有背景的蠢货,作为典型就地正法,拿去给百姓平息怒火。至于剩下的人,只要他们懂得害怕,懂得向本王摇尾巴,那就是好官。”

幕僚心领神会,深深地抱了抱拳,转身退下。

偌大的签押房内,只剩下宁亲王一人。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

其实,宁亲王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他想真心实意地救灾,他也救不过来。

魏伴伴在江南抄家弄来的那点银子,扔进北方这四个被战火和劳役抽干的州府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按照大雍朝正常的荒政流程,赈灾无非就那几板斧:先调拨国库银两,再开常平仓平抑物价。常平仓本是官办粮仓,丰年收粮,灾年平价卖出;而社仓、义仓则是地方宗族和乡绅用来兜底的民间粮库。朝廷历年来颁布的赈灾条例可谓是一道接着一道,严丝合缝。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越是灾荒年景,粮食越金贵,底下的人钻空子就钻得越疯狂。

有一句传世的俗语:若是给商人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就敢践踏世间一切的律法。而在大灾之年,左手从官仓低价平粜,右手倒进自己名下的私仓高价售出,这其中的利润何止百分之三百?那是成百上千倍的暴利!

所以,自古以来,赈灾就是贪腐的重灾区。

在那些地方官僚和乡绅的眼里,外头那些饿得啃树皮的灾民,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串串数字,是一堆堆可以变现的金银。

灾民死多少,与他们何干?只要熬过这几年,底下的泥腿子又会像韭菜一样生出一茬新的来。

总有人要死,只要死的不是他们自己就行。

真出了人命怎么报?简单得很。上下嘴唇一碰,失足落水、突发瘟疫、遭遇流民暴乱、被山贼劫杀……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账做平。

钦差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拿着尚方宝剑,难道还能把四州之地的士绅阶层和官僚体系全部杀光不成?那是自掘坟墓。

一贪就是上下一起贪,从知府到县令,从粮道到仓吏,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宁亲王不想去撕破这张网,他要的是收编这张网,将它变成自己手中的利器。

在这封建王朝,什么东西最值钱?不是土地,不是金银,而是人,是成建制的青壮年劳动力!有了人,才有人种地出粮食,才有人披甲执锐上战场。

大雍朝立国之初就定下铁律,亲王不得就藩,不赐封地,只能被圈养在京城里当个富贵闲人,杜绝了任何对外扩张的可能。

宁亲王蛰伏伪装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只要利用好四州这场饿殍遍野的灾情,借着赈灾的名义,他就能绕过朝廷的兵部和吏部,直接拿到这四州所有的人口造册。

拉拢一批贪生怕死的官员,打压一批不听话的刺头,用“以工代赈”的名义,把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青壮全部编入自己的麾下。

大雍天下,统共不过十三州之地。若这北方的四州全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如臂使指,那京城里那个只剩下九州之地的皇帝,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那个愚蠢的哥哥再昏庸几次,在前线再打几场败仗,这天下的大统,未必不能换个主子来坐。

封建皇权的争斗,向来就是这般冰冷而残酷。什么兄友弟恭,什么血脉亲情,在皇位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每个人都活在恐惧之中,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就被赐死。权力带来了极致的恐惧,却也正是这种生杀予夺的恐惧,赋予了它令人癫狂的魅力。

这本就是一个建立在森森白骨之上的畸形制度,而他,宁亲王,势必要做这个制度中最顶端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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