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柏谷东原已经响起了鼓声。
宁军从洛阳方向列阵。成平帝一方则背靠河桥南营,向南推进了二十余里。
双方之间隔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河沟。河沟不深,最宽的地方也不过数丈。
宁亲王与萧承烈提前约定,双方前军可以在河沟两侧交战,却不能越过中间那几处白石堆。
等胡骑出现,再按照信号向两边让开。
虽然计划听着非常简单,可是执行起来就没那么如愿了。
几万人的军队,不是宁亲王和萧承烈两个人坐在桌边,说一句假打便能假打。
关键是知道内情的人不能太多。知道的人一多,胡人抓几个俘虏,整场戏便全露了。
所以宁军之中,真正清楚安排的只有宁亲王、郑延宗和几名心腹。
成平帝那边,也只有萧承烈、裴正、高承岳等少数人知道。
底下那些军候、队正和普通士卒,领到的依旧是真军令。
向前。夺旗。杀敌。守住阵线。
为了把戏演逼真,双方还不敢用那些老弱病残。毕竟胡人不是傻子。
宁亲王把新降的洛阳守军、三州府兵和几家部曲摆在前面。
成平帝则将左右卫残部、地方勤王兵和刚收拢的散兵放在第一阵。
虽说算不上什么精锐之师,但也绝对称得上有效战力。
宁军阵前,那名姓赵的老卒正蹲在地上,替身旁的年轻士卒绑紧腿上的布带。
年轻人脸色煞白,他是第一次上战场,没有直面过生死搏杀。非常紧张:“赵哥。咱们今日真要打陛下的人?”
“闭嘴。”老赵头也不抬:“上了战场听清楚军中号令就行,切记不要盲目冲锋。也不能后退,督战队在后面看着呢。”
“可是……”
“没有可是。”老赵把布结勒紧,一巴掌拍在他腿上。“等会跟紧老子。不然阵形一乱,谁也救不了你。”
说话间,第一通战鼓已经响了。
宁军前排开始向前。河沟另一边,成平帝的左右卫同样举起了盾牌。
最初只是弓箭。一排排箭从两边飞起,在半空中交错,随后落入人群。
盾牌被射得砰砰作响。偶尔有箭从缝隙钻进去,后面立刻传出一声惨叫。
第二通鼓响。
长枪阵开始往前压。双方隔着干沟撞到一起。前排盾牌互相挤压,后面的长枪从人缝中往外刺。
两边穿的都是大雍甲衣,面庞上也没有任何分别,可现在却要互相打生打死。
他们可能是农民的儿子,可能是军户的后代。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面,也没有任何仇怨。但现在上了战场只有一个结果,要不你死,要不我亡。
因为没有人敢停下,你也没有办法停下,你更加不敢赌对面会不会饶你一命,所以你只能拼了命的活下去,也就只能成为杀戮机器。
这就是战争,没有道德,没有对错,有的只是一群野心家为了自己一己私欲,调动这帮年轻人为了他们口中的大义去牺牲。
宁亲王站在后方土台上,视线始终盯着西北方向。
那里却一直没有胡骑的踪影。
萧承烈同样坐在马上,望向柏谷原那片高过人腰的秋黍。
他们两人都在等都在等那支匈奴人的军队冲出来。
可是诡异的是。从早上打到巳时,双方前阵已经倒下上千人。
胡骑仍然没有出现。
宁亲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派人传令,去问他为何不出战?”
王府长史站在旁边。“王爷,早就派过了,但是对方说时机未到。”
“这狗东西当真狡猾。”宁亲王看向前方。双方虽然死了不少人,可主力部队都没动。
胡人不傻。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他们亲自下场。
宁亲王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郑延宗。“让王氏部曲过白石沟。”
王府长史脸色一变。“殿下,这与先前约定不符啊。”
“只夺第一座外营即可。”宁亲王道:“不越第二道沟。这个戏不演真一点,胡人怕是不会上当。”
郑延宗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宁军右翼鼓声突然加快。王氏三千部曲向前压去。他们本来只需守住河沟南面。
如今却直接越过白石堆,扑向成平帝左翼的一座小营。
营中守军根本不知道两边还有什么约定。看见宁军越线,第一反应便是拼命抵抗。
渐渐的这一仗打得狠了起来。王氏部曲用木板填沟。前排死了一批,后面继续往上顶。
守营军候亲自带人堵在营门,最后被一支长槊刺穿胸口,钉在木栅上。
不到半个时辰,小营失守。
王氏部曲砍下军候首级,将成平帝的黑旗扯了下来。河桥军阵里顿时一片怒骂。
高承岳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宁王越界了。”
萧承烈同样看见了。可他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说,你们不准还手,这是在演戏。
一座营被夺,主将被杀。这个时候让他们后退,军心立刻便会溃散。
“派人把营夺回来。”萧承烈最终只说了一句。
随后高承岳亲自带左右卫压了上去。原本只是半真半假的一场仗,到现在渐渐有些变得不一样起来。
刚刚攻下营寨的王氏自然不愿意退,这是属于他们的军功。而高承岳亲自带领的部队也不愿意放弃,因为他们接到的军令就是,不管如何,要收复营寨。
于是双方在那座小营前反复争夺。死伤也多了起来。尸体堆在壕沟里,后面的人直接踩着往前走。
柏谷原西北,一名匈奴万夫长看得有些坐不住。
“大单于。他们打起来了。”
“还不急。”大单于坐在马上。“这些雍人狡猾的很。你没看见他们的骑兵部队一直没动吗?再等等,等到他们杀红了眼,咱们再下去。”
大单于这么多年领兵打仗,深知大雍人的虚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帮人绝对没安好心,就跟夫妻一样,床头打架床尾和,谁去劝架谁小丑。
眼下看似打得有些激烈。
但是前面的那些府兵部曲杂牌军死的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影响不到根本,真正决定胜负的,是宁亲王手里的骑军,是萧承烈的西军,还有成平帝黄纛下面那批虎贲和禁军。
这些精锐不动,便还不到时候。午时将近。前方已经血流成河。
宁军夺下小营以后没能守住,又被左右卫硬生生打了回来。
郑延宗肩上中了一箭。
高承岳麾下也死了两名军候。双方将领开始怀疑,对面是不是打算借着杀胡之前,先把自己削弱一遍。
毕竟双方本就没有任何信任可言。一见血,其他的也根本管不了。
领导想的是领导的东西,他们底下的人拼的是命。没人会把自己的命当玩笑。总不能让别人跑过来说,兄弟,我就是跟你演个戏。你敢赌对方会不会真砍你吗?
萧承烈派人送信,质问宁王为何越过白石沟。信使还没跑到一半,便被流矢射下马。
尸体倒在两军之间。密信落进泥里,转眼被无数双脚踩得稀烂。
战场上就是这样。坐在大帐里,所有命令都能写得清清楚楚。实际真打起来,传令兵能不能活着跑到地方都难说。
而且战场上最难的,不是如何领兵统帅,而是分辨信息。
就不说古代了,哪怕到二战时期,你天上可没卫星给你实时传输,你收到的信息是有滞后性的。你得到的军报很可能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甚至三个小时之前的。
毕竟战场这么大,跑一圈得多久?
这还没算路上穿插着各种各样间谍的干扰和虚假的情报。
其实往往说假情报的反而是自己人。你就想象一个场景,你站在前面,你是个小兵,看到敌人向你冲来,本来冲来 100 个,你他妈一害怕,以为他是 1000 个,报到后面就是 1 万个。
不是你在吹牛逼,而是你本能的会害怕、会恐惧。恐惧就会放大你心里的不安。
所以指挥三军统帅者,难就难在如何高效处理。当然,这肯定难不倒屏幕前的诸位,你们都是人中龙凤、旷世奇才。不行把电脑关机,也就赢了。
所以古之名将为什么那么难得?原因就在此。你收到的消息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你发出去的消息,你得考虑几个小时之后,而战场上打成什么样,你也不知道。
其实历史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通天的计策,有的就是谁能扛得住,谁的军心不会散,谁他妈更会领兵。
这就不得不提到,有一支红色队伍,战损率高达 90%,也没有人逃跑,拼死到最后一个,也没有人撤退。
这种战斗意志,古今以来,从未有过。也正因为如此,才能一打 16。
大单于又等了一阵。他就这样冷眼看着下方的战场。
直到萧承烈的西军开始向前移动,宁亲王后方的骑兵也出现骚动,他才抬了抬手。
“点烟。”
几名熟悉雍军号令的降卒早已摸到东南旧烽台。
火把落进提前准备好的湿草和羊粪里。三道黑烟,很快升了起来。紧接着,三长一短的号角声传遍原野。
那不是宁亲王安排的人放出的信号。可声音和位置,全都对得上。
宁军后方的骑兵看见以后,立刻开始整队。
萧承烈那边同样收到回报。“胡骑要动了!”
萧承烈抬头看向西北。高过人腰的秋黍突然成片倒下。
无数骑兵从田地、沟谷和低坡后面冲了出来。最前面只有几千骑。速度却快得惊人。
他们没有打狼旗,只举着几面小小的黑幡,贴着战场西侧绕行,直奔成平帝后军。
“让开西面!”
萧承烈大喝。
预先安排好的几支队伍开始后撤。表面看起来像是被胡骑突然吓乱。
实际上,他们正把通往伤兵营和粮道的路让出来。胡骑前锋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进去。
第一批战马越过浅沟时,地下突然翻起一排削尖的木桩。
数十匹马当场折腿。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停,连人带马撞成一团。
两侧土坡上,强弩同时发射。近距离之下,弩箭可以直接穿透皮甲。
胡骑一排一排倒下。可后面的人仍在往前。
草原骑兵一旦冲起来,想停也没那么容易。更何况两名万夫长都知道,真正的主力还在后面。
死点人,只要能把大雍的阵线撞开,便值得。
萧承烈的西军步卒已经转身结阵。盾在前。长枪从盾后探出。胡骑撞上去,第一排枪杆几乎同时折断。
前面的战马被刺穿胸口,后面的骑兵从马背上飞出去,又被接下来的马蹄踩进泥里。
双方刚一接触,便死了一大片。
宁亲王看到这一幕,立即下令:“郑延宗,带八千骑绕西面。封他们退路。”
宁军骑兵开始移动。到这里,一切似乎都还在计划之中。
胡骑前锋已经入套。萧承烈正面顶住。
宁军只要从后面合围,便能把这几千骑全部吃掉。可宁亲王不知道,自己的后方同样出现了一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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