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觉得我好拿捏?

她转身走了。

顾云起站在花墙边,折扇攥在手里,扇面被他的指节捏出一道凹痕。

他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垂花门消失,站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攥扇子的手,慢慢松开。

面上的温润重新挂回去。他转身,往侯府正门的方向走。经过垂花门时,他的步子慢了一拍,目光扫过门边守着的小厮。

那小厮正低头扫地,没看他。

顾云起走出侯府大门。日头正烈,照得青石路面发白。

他站在台阶上,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不是做妾。我会想办法。

可她问他怎么想办法,他答不上来。

轿子在巷口等着。他走过去,上了轿,放下帘子。轿厢里暗下来,他靠在壁上,把扇子搁在膝头。

手指压在扇面的竹骨上,一节一节地碾过去。

……

顾云起又来了。

五日内第三回。

檀晚音隔着书房半敞的窗扇瞥见他的背影——青衫折扇,步子从容,正随着萧玉遥的贴身丫鬟往后花园走。经过书房廊下时他脚步顿了一息,没回头,扇尖在掌心转了个弧,继续往前。

她收回视线,把研好的墨推到案头。

萧无寂今日在宫中未归,阿昊守在外院。她被困在书房抄录本月的香料用度单子,哪也去不了。

顾云起来找萧玉遥,跟她没干系。

赵嬷嬷喘着气推门进来。

“表小姐,郡主院里传话,今日侯府设了小宴招待顾大人,老夫人的意思,让您去煮茶。”

又是这个借口。

檀晚音搁下笔。“知道了。”

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褙子,头上什么簪饰都没加,素着一张脸往怡春阁走。

经过抄手游廊时,余光扫见前院角门敞着,两个家丁正迎一行人进来。为首那人着石青箭袖,腰悬长刀,步子比旁人都大。

看那身形和步伐,是燕寻。

她眼皮没抬,脚步没停,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怡春阁的茶席设在临水的半敞厅。萧玉遥坐主位,顾云起在客座,老夫人遣了李嬷嬷过来坐镇。

檀晚音进去时,萧玉遥正歪着头听顾云起讲翰林院的事,笑得眉眼弯弯。见她来了,笑登时收了。

“来得倒快。”下巴朝茶案一抬,“别杵着碍眼。”

檀晚音福身,走到角落坐下烧水。

一盏茶的工夫,头道茶煮好,丫鬟端去客座。萧玉遥品了一口,皱眉:“换一泡,龙井放太久了,有陈味。”

没有陈味。昨日才开的今年明前新茶。

但她没辩驳,重新取了茶罐。

“煮完这壶退下吧,后头的席面不用你了。”

这话,倒正合她意。

第二泡送出去,檀晚音收拾了茶案从侧门退出来。日头偏西,廊下光影拉长。她沿游廊往回走,拐过月洞门,前面的路忽然被堵了。

顾云起倚在廊柱上,折扇合着,扇尖朝下。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这条廊是怡春阁通往后院的僻路,平日少有人走。他选在这里堵她,是算准了她会从侧门走。

“上回的话,”顾云起没给她开口的余裕,声音还是温和的,语气却比上一回沉了许多,“你回去想过没有?”

檀晚音没接话。

他收了扇子往前走了两步。

“晚音。”声音压低,像在跟一个任性的孩子讲道理,“我知道你还在气当年的事。可那是我母亲做的,与我何干?我进京赶考时你还在家中好端端的。等我回去——你已经不见了。”

扇尖在掌心点了一下。

“我找过你。”

檀晚音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枚竹节玉佩上。三年前他也戴着这个,那时候玉佩是她攒了两个月绣活钱买的。

“找过。”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找了多久?”

顾云起的扇子停住了。

“我回乡后四处托人打听——”

“腊月廿三。”檀晚音打断他,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楚,“你母亲让两个婆子把我和我娘从后门推出去的时候,大雪。我娘烧得路都走不动,我跪在你家门口磕了三个头,求你母亲让我们再留一夜。”

她没看他的脸。

“你母亲让人把门关了。”

廊下安静了几息。风吹过来,带着池子里的水腥气。

顾云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嘴要说什么,檀晚音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他伸手拦住她的路。没碰到她,只是把扇子横在廊柱和墙之间。

“所以你恨我。”他说,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愧疚——是笃定,“你恨了三年,恨到宁可在侯府做一个任人搓磨的表小姐,也不肯认我。”

他看着她的侧脸,目光从她消瘦的下颌线滑到锁骨处隐约的淤痕,薄唇抿了一下。

“可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萧无寂把你当什么?药引子。老夫人把你当什么?一件随手打发的物件。”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不肯嫁我,是觉得委屈。我能理解。但晚音,你除了我,还能嫁谁?”

他把扇子收回掌心,低头看她。

“燕寻?燕国公世子?”他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你以为他那样的门第,会娶一个连族谱都上不去的罪臣之女做正妻?”

檀晚音终于抬了眼。

她看着顾云起。看着他那副“我是为你好”的神情底下,那层薄薄的、藏不住的优越。

他以为她还是三年前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被他一句“除了我你还能嫁谁”就能唬住。

“顾大人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柔得像一阵轻风,“晚音出身卑微,高攀不上好人家。”

顾云起的眉头松了一分。

她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片淡影。

“只是晚音有一事不明。”

“你说。”

“顾大人既知晚音出身低,名声不清白,”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为何还肯要?是怜惜旧情,还是——觉得这样的女子,好拿捏?”

顾云起的脸色变了。

他收扇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他又笑了,那个温润从容的笑重新挂回去,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