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账

永昌牙行留下的账册,被沈知微重新翻了一遍。

牙行做的是撮合买卖。

理论上来说,每一笔交易只需要记录三件事。

卖方。

买方。

成交价格。

交易完成,牙行收取佣金。

事情便结束。

可是永昌牙行的账册里,却多出了许多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某批货物何时出发。

预计何时抵达。

途中经过哪些地方。

哪一段河道容易受天气影响。

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备注。

“五月初,江水上涨。”

“北路商队减少。”

“春粮上市,价格可能波动。”

沈知微翻到最后几页,终于停下。

陆青忍不住问:

“沈先生,有什么问题?”

沈知微将账册推到几人面前。

“你们觉得,这像什么?”

裴怀景低头看了一眼。

“商路记录?”

“不错。”

沈知微点头。

“但不是普通商路记录。”

她指着其中一页。

“普通牙行关心的是交易能不能完成。”

“因为只有交易完成,他们才能收到佣金。”

“可是这里记录的,是交易完成之前的所有风险。”

她又翻了一页。

“什么时候可能延误。”

“什么时候可能涨价。”

“什么时候买家可能改变计划。”

“这些东西,对牙行本身没有直接价值。”

陆青皱眉。

“除非……”

沈知微接过话。

“除非他们关心的,不是撮合买卖。而是一笔交易最后会不会失败。”

屋内安静下来,裴怀景看着那本账。

“他们在计算风险。”

沈知微点头。

“准确来说。”

“他们是在寻找最容易失败的交易。”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句话。

货物。

时间。

资金。

买家。

然后连成一条线。

“一个商号什么时候最脆弱?”

“不是没有生意的时候。”

“而是货已经买了,银子已经投入,但是货还没有变成银子的时候。”

裴怀景目光微动,他想起了李掌柜守在粮仓里的样子。

那些粮食不是没有价值,恰恰相反,价值很高。可是如果卖不出去,对于商号来说,就是压死人的东西。

沈知微继续说道:

“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制造一场骗局。他们只需要找到一个时间点。让所有问题同时发生。”

……

“查永昌牙行现在的东家。”

裴怀景说道。

陆青早已经准备好了资料。

“大人。”

“查到了。”

“现在永昌牙行的掌柜叫赵德。”

“但是他只是代管。”

“真正买下牙行的人,是沈万昌。”

沈知微抬头。

“沈万昌?”

陆青点头。

“江州最大的几家粮商之一。”

“同时,也是永安钱庄的重要客户。”

钱庄。

牙行。

商户。

三个原本没有直接关系的行业。

现在却逐渐连在一起。

沈知微看向裴怀景。

“看来,我们需要见见这个沈万昌。”

裴怀景点头。

“不过不能以官府身份。”

……

两人换了普通衣衫。

没有带官差。

只是以商人的身份去了沈家。

路上。

沈知微看着身旁骑马而行的裴怀景。

忽然说道:

“裴大人。”

“嗯?”

“我一直以为,你们查案的人,都会喜欢拿着证据直接问人。”

裴怀景侧头看她。

“那样确实最快。”

“可是?”

“可是最快的方法,不一定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沈知微笑了笑。

“没想到裴大人也会拐弯。”

裴怀景看着前方。

“人心不是卷宗。”

“不会把所有事情写在纸上。”

沈知微沉默片刻。

低声说道:

“这句话倒是有点道理。”

她想起现代做金融背调的时候。

很多时候,数字不会骗人。

但人选择呈现什么数字,却会骗人。

……

沈家。

比沈知微想象中普通许多。

没有奢华摆设。

院子里几个伙计正在整理粮袋。见有人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了出来。

“二位是?”

裴怀景拱手。

“在下姓裴。”

“听闻沈掌柜熟悉江州商路。近日想做些生意,所以特来请教。”

沈万昌笑着将两人请进去。

“江州商路复杂。二位若想做生意,多了解一些也是应该。”

进入内厅。

沈万昌亲自倒茶。

沈知微没有绕弯。

“听说沈掌柜买下了永昌牙行?”

沈万昌没有否认。

“是。牙行连接买卖双方。粮商掌握销售渠道,自然也需要一些。”

他说得坦然。

没有半点避讳。

沈知微问:

“只是有些奇怪。为何会多了许多行情记录?”

沈万昌端茶的手微微停顿,但很快恢复。

“沈姑娘,商人做生意,看的是机会。知道行情,才能避免风险。”

沈知微看着他。

“可是信息也可以影响别人判断。”

沈万昌笑了。

“做生意的人谁不是根据消息判断?有人听见粮价要涨,便提前买粮。有人听见行情不好,便减少库存。这都是自己的选择。”

“总不能因为有人判断错了,就说有人害他。”

他说得很有道理,没有任何漏洞。

沈知微没有继续追问。

……

离开沈家后。

裴怀景问:

“你觉得他知道多少?”

沈知微想了想。

“至少七八成吧。我们进门的时候,我都没自报家门我姓沈啊。”

……

夜深。

永昌牙行旧址。

因为王德喜死亡,这里暂时被封锁。

陆青刚准备打开。

沈知微忽然停住。

“等等。”

她低头看了一眼。

“有人来过。”

裴怀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锁有撬过的痕迹,痕迹很新。

三人进入院中。

里面没有人。

但后院一间旧屋,却有明显翻动痕迹。

沈知微走进去。

墙角一块木板微微松动。

她蹲下身。

伸手取出一本薄册。

第一页没有写账目。

而是一排日期。

五月初二。

广源米行购粮。

五月初三。

江河水位异常。

五月初五。

买家变更。

五月初八。

钱庄催票。

沈知微的手停住。

裴怀景走近。

“这是……”

她慢慢合上册子。

“不是账。”

“这是计划。”

就在这时。

外面突然传来响声。

下一刻。

火光从院门处亮起。

有人点燃了堆放的旧纸。

陆青立刻冲出去。

“有人!”

裴怀景却先一步看向沈知微。

“账册。”

沈知微已经将薄册扔给裴怀景。

“保住这个。”

“你呢?”

裴怀景皱眉。

沈知微看着燃起的火。

“里面还有几本。”

……

火势很快被扑灭。

放火的人已经消失。

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焦黑。

她低头看向那本薄册。

“有人害怕的应该就是正好能帮我们的。”

……

回到府衙。

沈知微翻开薄册。

日期下面。

记录的都是商号。

临江染坊。

广源米行。

百草堂。

同盛瓷行。

每一个名字后面。

都有对应的时间。

运输。

交易。

资金。

催收。

像一场已经排好的戏。

裴怀景站在她身后。

许久没有说话。

沈知微轻声说道:

“他们是在提前推演。”

裴怀景看着那本本暗账。

窗外夜色沉沉。

江州这一局。

终于露出了真正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