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邓青拱手,“前辈言重了。晚辈不过侥幸削断一根树枝,算不得胜。”

张伯摆手,“老夫还不至于为了哄你高兴,说这些虚话。

定孤先生留下的剑法,能有你这样的后继者,他若在天有灵,想来也会欣慰。”

口上如是说,张伯心中却越抽越紧,他不喜欢邓青,更不喜欢比李成进步更快的邓青。

邓青自不知张伯内心,还郑重拱手向张伯行一礼。

李成依旧呆愣在一旁,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唯一确信的是,至少在《定孤七式》上,邓青能指点自己很久,很久。

当下,他一提剑,再度向邓青发出约战,邓青欣然应战。

…………

清晨,天刚亮,城门才开,一行十余人便迎着晨雾出了长乐县。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李大山。

此次燕山府派来的宣慰使,在东亭县设宴,召见长乐、东亭两县在清剿东煌教之战中立功的官员、名流和武者。

李大山新得九品校尉官身,也在受邀之列,因此天刚亮,便带着随员动身。

随行的队伍,有张衍、樊胜领衔。

此外,还有七八名同庆堂的记名弟子,邓青和丁原都在其中。

显然,邓青将此次陪伴李大山出行视作机会,人家也认为是机会。

所以,这次的随员,都是未来入门弟子的有力竞争者。

清晨,山野开阔,远处层峦笼在薄雾中,山风拂面,颇有几分清爽。

李大山兴致颇高,偶尔见到好景,还会放声吟啸几句。

张衍平日爱读些诗书,便就着眼前景色作诗相和。

诗才虽算不上多高明,却胜在应景应时,其中几句说到村镇残破,百姓流离,流露出怜民惜民之意,李大山听得赞许地点了点头。

一众弟子见李大山心情不错,也纷纷寻找机会开口,说些凑趣的话。

唯独邓青一直安静跟在队伍中。

樊胜回头看了邓青几次,示意他赶紧开腔,他也全无反应。

邓青倒不是不愿意表现,而是知道凑趣的话说上一车,李大山能记得几句?

一行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渐渐接近黑风涧一带。

到了这里,山势陡然险峻。

送目望去,两侧山峰高耸,大片黑松沿坡生长,枝叶层层压下,大有遮天蔽日之势。

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一侧是陡坡,一侧则是乱石密林。

山风从涧中吹来,带着湿冷水气。

松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四周越发寂静。

原本还有说有笑的队伍,渐渐安静下来。

几名弟子下意识按住兵器,邓青也抬眼扫向两侧山林。

这里地势狭窄,林木又密,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又往前走了数十丈,忽然,一声尖锐呼哨从林中传出。

紧接着,两侧枝叶剧烈晃动。

几十名手持刀枪的汉子从林中冲了出来。

有人堵住前路,有人从后方绕出,将一行人夹在官道中央。

这些人衣着杂乱,有的披着旧皮袄,有的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手中兵器也五花八门,长刀、柴斧、短矛,什么都有。

为首之人满脸横肉,肩上扛着一柄鬼头刀。

他走到路中,厉声喝道:“废话不多说,诸君留下买路财,我们兄弟自然放行。”

李大山尚未开口,丁原等人的眼睛却先亮了。

他们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表现,如今突然撞上一群拦路山匪,简直是天送机会到眼前。

丁原大喝一声:“大胆贼寇!”

话音未落,他已经拔刀冲出。

其余几名弟子见状,生怕功劳全让他一人抢了,也纷纷拔出兵器跟上。

双方很快杀作一团。

这些山匪看着人多势众,真动起手来,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丁原等人都是同庆堂记名弟子中的好手,一交手便占了上风。

刀光闪过,几名山匪接连倒下。

邓青仍站在原地,樊胜看得越发着急,靠近一步,用脚尖轻轻踢他一下,邓青仍旧没动。

张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故意问道:“邓师弟,其他人都去杀贼了,你为何不动?”

邓青道:“我看他们指骨粗大,胼胝横生,之前定也在乡间务农。

足见,这些人做贼之前,亦是黎民赤子,不过是世道太乱,老天不给活路,他们只能自己找活路。”

邓青此番话,绝非无的放矢。

这一路,他没说话,却在观察。

张衍所作诗句,颇多哀叹民生之句,李大山点头相和。

足见,李大山是有几分怜悯之心的。

“你不杀贼,贼便要杀你。你这论断,岂不迂腐?”

开口的竟是李大山。

邓青道:“所以,弟子并没有拦着师兄们杀贼。”

李大山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罢,指着邓青道,“你倒是有趣,叫什么名字?”

樊胜心中一喜。

邓青上前一步,躬身道:“弟子邓青,谢过师父当日救命之恩。”

张衍眉头一皱。

方才邓青表现得还算稳妥,怎么李大山才问了一句名姓,这就憋不住套近乎了,这可落了下乘。

果然,李大山脸上的笑意淡了,摆手道:“行了,以后好生做事便是。”

樊胜连忙道:“师父,他就是当初那个为了混一碗饭吃,自己撞柱子晕过去的小子。

您当时见他实在可怜,让人把他留下,在前门做些打扫杂活。

若不是您当初那一句话,他只怕早就饿死了。”

李大山打量邓青,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是你小子?有印象,有印象。

老夫当时还觉得奇怪,都饿成那副模样了,竟还能凑出银子来同庆堂拜师。

老夫当时便说,这小子别的不论,至少是个有心性的。”

邓青拱手道:“师父当日这一句话,对弟子而言,却是活命的大恩,弟子不敢忘记。”

李大山微微颔首,生出几分兴趣,“细算起来,你拜入我门下也没多久,如今已经炼皮二重了?”

邓青拱手道:“回师父,弟子前些日子刚刚突破炼皮三重。”

“炼皮三重?”

李大山一愣,“你哪来的资源?”

邓青道:“弟子最早吃不起大肉,便去肉铺买些旁人看不上的猪下水。

后来在同庆堂选了一门内练之法,消化肉食快了许多,又凭这门内练法,在药行找了活计。

此外,我还在各处,做过扛麻包的杂活儿。

前番山神庙一战,弟子侥幸杀了唐和尚,得了一笔赏钱。

再加上几位师兄和朋友帮衬,这才勉强走到今日。”

他说得平淡,既没诉苦,也没邀功,李大山却动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