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3章 公主来收人,先看见两条带子

周善人没有进巡检司。

他刚被押出东市,巷口便飞来一支弩箭。箭没射中人,只钉穿了他手里的账袋。

账袋里十九张假族契被一箭带起,落进旁边炭盆。

青鸾踩灭火时,纸已经烧掉大半。

射箭的人也没抓到。

只在屋脊上留下一只缺了两根手指的皮手套。

昭宁就是这时候来的。

闭门三日刚满,她没有带仪仗,马车却直接停在四海门口。

她没有先叫沈浪。

赵广一家还站在核验桌旁。老妇一见公主便要跪,昭宁先伸手扶住,只问赵广:“黑鹰关还有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

“你亲眼见过?”

“有些见过,有些只听过名字。”

“回京以后,愿不愿意再去认人?”

赵广看了一眼妻儿。

妇人的手紧紧抓着他袖子,却没有替他回答。

过了片刻,赵广道:“愿意。”

昭宁点头,让青鸾把八名归卒的衣食和医药另记在公主府账上。老掌柜刚要道谢,她便看向四海新挂的试牌。

“核验是四海的事,养伤不是。账分开。”

裴九章听到这句,第一次主动给她搬了把椅子。

昭宁没有坐。

车帘掀开以后,她先看见了赵广等八名活着的“死人”,随后才看见沈浪右手上缠着的东西。

里面是她的白帕。

外面是谢听雪的黑琴带。

昭宁站在门口看了两息。

“手伸出来。”

沈浪把左手递过去。

“另一只。”

“这只不好看。”

“本宫来收的就是这只。”

四海门外还排着几十名军属,所有人都看着。沈浪只好把右手递过去。

昭宁没有替他解带子,只用指尖压了压伤口旁边。

“还疼?”

“公主亲自来按,原本不疼也得疼。”

“那便忍着。”

她转头看谢听雪。

“琴带多少钱?”

谢听雪坐在窗边,连身都没起。

“不卖。借他的。”

“本宫的帕子也是借的。”

两个女人都看向沈浪。

裴九章默默把账本往旁边挪,像是怕有人突然要查私人欠物。

罗三川低声问陈铁衣:“这两样算不算公账?”

陈铁衣道:“你想扣工钱便去问。”

罗三川立刻闭嘴。

昭宁没有继续在门口算债。

她看完北戎文书,直接道:“父皇召你入宫。”

“又召?”

“这次不是问罪。”

“那更麻烦。”

“上车。”

沈浪看向核验处:“这里还有十九份假契。”

“裴九章查纸,陈铁衣守门,赵广认北营旧人。”昭宁道,“四海若少了你半日便关门,你买下的这些人也不值钱。”

她说得不客气,却把每个人能做什么都记得清楚。

沈浪只好上车。

车帘放下以后,外面的喧闹一下远了。

车厢不大,两个人膝盖隔着不到半尺。昭宁把北戎文书铺在小案上,沈浪伸手去拿,黑琴带的尾端却勾住了案角。

昭宁低头替他解开。

白帕下面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掌侧仍裂着一线。她重新把琴带绕好,动作比刚才在门外轻。

“谢听雪绑的?”

“她嫌白色显眼。”

“她倒细心。”

“公主也不差。”

昭宁抬眼:“本宫只是怕你欠债不还。”

“那我这只手如今有两个债主。”

“你很得意?”

“不敢。怕利息合起来太重。”

昭宁把带结收紧了一点,疼得沈浪吸了口气。

“这便是第一笔利息。”

她坐回对面,手里仍拿着那封北戎文书。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当日退婚,你恨过本宫吗?”

沈浪没想到她先问这个。

“恨过。”

“多久?”

“出侯府那段路。”

“只有一段路?”

“后来忙着赚钱。”

昭宁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本宫听侯府说,你只会赌马、喝酒、欠账。父皇问婚约时,本宫没有见你,便点了头。”

“公主今日是来认错的?”

“不是。”

“那我放心了。”

昭宁抬眼:“你不想听?”

“认错不能抵银子。”

她把北戎文书卷起来,轻轻敲在他膝上。

“本宫后悔的是,没有亲眼看过你是什么人。”

车轮碾过一处石缝,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沈浪伸手按住案上的茶盏。昭宁也伸手,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一起。她没有立刻收回,直到茶盏稳住,才慢慢移开。

“侯府若当日让你见我,”沈浪道,“我未必比他们说得好。”

“至少你会自己说。”

“也可能先问婚后每月给多少银子。”

“那本宫当场退得更快。”

“所以结果一样。”

“不同。”

昭宁看向窗帘外掠过的长街。

“本宫可以退一个亲眼见过的人,不该退一个别人嘴里的人。”

车里安静了一下。

沈浪没有接一句漂亮话。

他只是把缠着白帕和黑带的手放到两人中间。

“现在看清了?”

“还没有。”

“那要看多久?”

昭宁看着他。

“先看你能不能把三百二十七个人带回来。”

“若只带回一批?”

“便先回来,再去带第二批。”

“若我也被留下?”

昭宁看着他,神色没变。

“那本宫就拿着你的牙行契,去黑鹰关收债。”

“公主不是不许去?”

“所以你别给本宫这个借口。”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外面候着礼部、兵部和御史台的人。有人看见沈浪从公主车中下来,眉头立刻皱起。

一名礼部官员道:“公主与外男同车,于礼不合。”

沈浪刚要往后退半步,昭宁却停在宫门石阶上。

“他是父皇召来的,也是本宫亲自带来的。”

礼部官员道:“即便如此,也该另乘一车。”

“赵广等八人刚从北戎回来,三百二十七人还在黑鹰关。”昭宁道,“大人若觉得车厢比人命要紧,进御书房以后先说这一条。”

礼部官员脸色一僵。

昭宁继续往前。

“今日第四份弹劾,记得把字写大些。”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沈浪。”

“嗯?”

“跟上。”

这一次,她没有叫沈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