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6章 回程

陈霜在北大东门等她。

摩托车停在路边,她坐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看到陆青檀出来,她没说话,把头盔递过去。

陆青檀接过头盔,跨上车。

"查到什么了?"

陈霜的声音从头盔里传过来,闷闷的。

"他留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那件元青花。背面写着''对不起''。"

陈霜沉默了几秒。摩托车拐了个弯。

"还有一张便签。"

"写什么?"

"五位数——39761。"

"是密码?"

"不知道。可能是日期。也可能是别的。"

摩托车在车流里穿行。北京的交通永远是这个点最堵——三环上堵成一条长龙。陈霜从车缝里钻过去,在一辆公交车和一辆出租车之间闪了一下,然后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有涂鸦,画着一只巨大的猫,眼睛是绿色的。

"那个号码——"陈霜说,"我让宋局查了一下王军的户籍信息。他的身份证号不是410开头的吗?410后面是——"

她没说完。

但陆青檀懂了。

410——河南洛阳的代码。

39761。

没有这五个数。

陈霜在路边停了一下车。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是宋局发过来的河洛公司工商注册信息。注册地址那一栏写着"洛阳市洛阳镇XX街XX号"。

"你看。"

陆青檀低头看屏幕。

地址后面有一个邮政编码——471000。

"洛阳的邮编是471000。"

"所以39761不是邮编。"

"对。"

陈霜收起手机。

摩托车重新发动。

她们没有直接去车站。陈霜拐了几个弯,停在了一个老小区门口。

"等我一下。"

她下了车,走进小区门口的一家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瓶水。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说——

"我刚才给你导师打了个电话。"

"方国华?"

"嗯。他说——他查了一下郑远明当年的学术论文。发现他有一篇论文是在景德镇发表的,期刊的后缀编号里有''397''。"

陆青檀愣了一下。

"397——跟39761有关?"

"不知道。但他说的这个——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何志强的警号。"

陈霜看着她。

"是039761。"

陆青檀整个人定住了。

何志强的警号。

039761。

"你确定?"

"确定。他殉职之后,我查过他的档案。警号039761。"

39761。

何志强的警号——去掉前面的"0"。

郑远明留下的是何志强的警号。

陆青檀站在路边。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下。她没听见。

何志强的警号。

郑远明为什么会有何志强的警号?他写下来放在抽屉里——是记下来的?是有人给他的?还是——他跟何志强之间有过联系?

她想起何志强的报告。

"建议启动内部调查程序,对以下人员进行问询——郑远明。"

何志强查到了郑远明。

那他有没有联系过他?

"何志强——死之前,给郑远明打过电话吗?"

陈霜沉默了一下。

"他的通话记录里——没有郑远明的号码。"

"那这个警号——"

"可能是何志强留给他的。"

陆青檀看着她。

"你是说——他们见过?"

"不知道。"陈霜说。"但这个号码出现在郑远明抽屉里——说明他们两个之间,有某种联系。"

陆青檀没说话。

车流声从远处传过来。

她突然觉得——郑远明可能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他留下照片。写下对不起。藏起何志强的警号。他可能不是害她的人——他可能是知道什么,但不敢说的人。

或者,他留下了线索,等人来发现。

---

回程的火车上,人不多。

陆青檀靠窗坐着。

窗外是华北平原的田野。玉米地一片一片的,绿得发黑。偶尔有一片房子,白色的墙,灰色的瓦。然后又是田地。

她把那张便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39761。

何志强的警号。

她想起那五页报告——何志强的字。如果何志强和郑远明之间有过联系,那何志强为什么不写在报告里?是因为没来得及?还是因为他写了的——被撕掉了?

她想起报告第四页底部,那行被何志强划掉的字——

"如果查不下去——就算了。"

他划掉了。

但他没有真的算了。

他查到了底。

然后死了。

陈霜坐在对面。她没睡着,也没看手机。她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快到站的时候,她开口了——

"回去之后,我想去一趟洛阳。"

陆青檀抬起头。

"去那个镇上。"

"河洛公司的注册地址?"

"对。还有廖德厚的作坊。我想看看——这两边隔着的三公里,中间有什么。"

陆青檀想了想。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留在店里——"

"我跟你去。"

陆青檀又说了一遍。

陈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火车到站了。

她们走出车站。

城南的空气比北京潮湿。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

陆青檀站在车站门口,正准备叫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

是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她点开。

只有几个字——

"别再去洛阳了。"

陆青檀盯着屏幕。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显示。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等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有人知道她回来了。

知道她去了北京。

知道她打算去洛阳。

她没回消息。

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里。

"怎么了?"

陈霜问。

"没事。"

陆青檀没给她看那条消息。

不是不信任她——是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怕一开口,自己会先慌了。

她们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往老街的方向开。

窗外的路灯光一段一段地照进来。陆青檀靠着车窗,手机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她脑子里反复转着那行字——

"别再去洛阳了。"

这是威胁?还是警告?

如果是威胁——说明有人怕她们去洛阳。

如果是警告——说明洛阳有什么东西,去了就会出事。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盯着她们。

她想起那个加油站监控里的黑夹克男子。想起赵建国妻子说那个上门的瘦高个。想起自己的笔记本被人动过——

有人在暗处,一直在看着。

车停了。

老街。

清韵阁的卷帘门拉着。隔壁老侯的修表铺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老侯低着头,戴着那个放大镜,在修一块表。

陆青檀下了车。

她站在店门口,掏钥匙。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便签和照片——硬硬的,硌手。

她开了门。

卷帘门推上去,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

店里还是那样。柜台上的灰积了一层——三天不在,灰就落下来了。空气里有股闷了一整天的味道。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陈霜站在门口。

"你确定没事?"

"没事。"

陈霜看了她一会儿。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陈霜转身走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来,越来越远。

陆青檀站在店里。

灯没开。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陌生号码。

她试着拨过去——关机。

意料之中。

她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然后坐在那把藤椅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她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末页。那行别人的字迹还在——

"何志强。三年前。洛阳。廖。河洛。"

她掏出那张便签——39761。掏出那张照片——青花梅瓶。背面——"对不起"。

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她看着它们。

这些就是郑远明留下的全部。

一个警号。

一句道歉。

一张照片。

还有——一个空了三年的办公室。

她拿起那张便签,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

39761。

039761。

何志强的警号。

郑远明写下这个号码——是想记住它?还是在暗示什么?

她翻出那五页报告的复印件。方国华让她带回来了。她翻到第四页,看那行划掉的字——"如果查不下去——就算了。"

何志强划掉了。

他没算。

郑远明留下了何志强的警号。

他也没算。

那她呢?

她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那条陌生消息。

"别再去洛阳了。"

她按下了删除键。

消息没了。

但决定已经做了。

她要去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