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卖马的姑娘不卖命

边城世子 不正经的小陀螺

撞门的北朔货车没有停。

车辕上的女子一甩长鞭,六匹挽马同时后退。货车倒出三丈,再次加速撞向侧门残架。

燃烧木梁被铁皮车头推开,火星四散。

她身后的北朔商队立即行动。有人解下马鞍上的毛毡浸雪,有人用套马索拖出断梁,还有人将货车排成一道挡火墙。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救火。

陆沉舟赶到侧门:“里面还有一名苦役,在西侧地窖。”

女子低头看他:“你是管事的?”

“算是。”

“长得不像。”

“管事应当长什么样?”

“像后面那个拿算盘的姑娘。”

苏听澜刚走过来,闻言看了她一眼:“有眼光。”

女子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白牙:“我叫弥月,替商队说大雍话。你们欠我们一扇车头。”

“救出人再算。”苏听澜道。

“好。”

弥月从车辕跃下。她动作轻快,落地时银色发环发出细响。腰间弯刀没有出鞘,手里只拿一根套马索。

她先检查灰鬃马的鼻息和蹄铁,再摸货车撞裂的横梁。确认马没有伤,才让商队继续撞门。

苏听澜看见这一顺序,问:“车坏了心疼,马没伤便不心疼?”

“车能修,马也能养。但马不会答应替人撞火门,是我让它做的。”

“所以?”

“今日它吃最好的料,我少收你一两。”

苏听澜对她的评价稍微好了一点:“少五两。”

“你比火还会趁乱压价。”

“过奖。”

陆沉舟道:“地窖入口被梁压住。”

“马能找人。”

“火里?”

“马比人惜命,所以知道哪里能走。”

她牵来一匹灰鬃马,将一块苦役的旧衣递到马鼻前。灰马闻了闻,不愿进火场,前蹄不断刨地。

弥月没有强拉,只贴在马耳边说了几句北朔话,又用毛毡蒙住它的眼睛。

“蒙眼不怕?”叶惊霜问。

“看不见火,只听我的。”

“若它不愿?”

“就换路。卖马可以,命不卖。”

弥月翻身上马。

陆沉舟抓住缰绳:“你不熟仓内。”

“你熟?”

“刚进去过。”

“那上来。”

“两个人太重。”

“我的马比你壮。”

陆沉舟看了眼灰马,又看了眼自己:“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弥月伸手:“快。”

他借力上马,坐在她身后。灰马因重量移动半步,弥月用膝夹稳马腹,没有立即前进。

“手放哪里?”陆沉舟问。

“缰绳我拿着。你抓鞍。”

“没有后鞍。”

“那抓我腰带。只许抓腰带。”

陆沉舟照做。

苏听澜站在门外,算盘珠轻轻响了一下。

叶惊霜十分认真地向她解释:“救人需要。”

苏听澜道:“我没问。”

“你在看。”

“我看火。”

宁知微用湿布捂着口鼻,低声道:“火在另一边。”

苏听澜转身去调水桶:“都很闲?”

灰马进入仓内。

弥月不让它直冲火场,只沿着马料气味向西走。马蹄每落一步,都会先试探地面。陆沉舟坐在后方,用短刀挑开垂下的燃烧麻绳。

“你们商队为何在这里?”他问。

“卖马料。”

“卖给谁?”

“雪仓的人。”

“大雍粮仓买北朔马料?”

“所以我也想知道。”

弥月侧过脸。火光照在她眼中,既亮又直接。

“我本来只来看买家,没想到先看见一个会回火里救人的管事。”

“失望?”

“有点兴趣。”

“姑娘对陌生人都这么说?”

“只对长得顺眼的。”

她答得太自然,陆沉舟一时接不上。

前方灰马忽然停下,朝一堆倒塌木箱嘶鸣。

木箱下传出微弱敲击声。

“人在下面。”

二人下马,用套索缠住最大一根梁。灰马后退发力,梁木缓慢移动,却被另一端卡住。

陆沉舟钻到梁下,用肩背顶住缝隙。

右肩旧伤瞬间疼得发麻。

弥月看见他脸色:“换我。”

“你拉人。”

“你的肩会坏。”

“还没坏。”

“大雍男人都喜欢等坏了再说?”

“王府的传统。”

弥月骂了句北朔话,俯身钻入缝隙。她抓住被压住的老魏,将人一点点拖出来。

梁木再次下沉。

陆沉舟闷哼一声。

灰马焦躁地刨蹄。

弥月将老魏绑到马背,转身去替陆沉舟撑梁:“松手。”

“一起。”

“我数三声。”

“一、二——”

她只数到二便猛地撤力,两人同时向外翻滚。梁木轰然落下,火星从身后扑来。

弥月压在陆沉舟胸前,银发环撞到他下颌。两人距离极近,她的呼吸带着烟火和草原奶酒的味道。

“还能动?”她问。

“你先起来,可能更好判断。”

弥月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起身:“脸皮也顺眼。”

陆沉舟拍去衣上火星,决定不与她讨论脸皮。

三人一马沿原路退出。

侧门外爆发一阵欢呼。

二十七名苦役全部救出。

陶婶和白不治立即接手伤者。老魏被烟熏得昏迷,腿骨受压,却还有脉搏。

弥月从马背跳下,第一时间没有问车钱,也没有继续逗陆沉舟,而是走到被拖出的几袋马料旁。

她割开袋口,捧起一把灰绿色草籽。

“这是北朔王帐军马的冬料。”

宁知微看着马料:“普通翻译为何能认出王帐专料?”

弥月抓起一把草籽,从中挑出两粒黑色豆籽:“这种黑豆只长在北朔王庭以西,配比是王帐马官定的。见过一次便不会认错。”

“你见过?”

“替商队翻译,自然见过贵人。”

叶惊霜走过来:“北朔普通商人不会说‘我们的王帐马’。”

弥月看向她:“冷脸姑娘,你听得很仔细。”

“你说得不谨慎。”

“有秘密不等于有恶意。”

“也不等于可信。”

弥月笑意未减,主动把腰间弯刀连鞘解下,放到地上:“我今日不走。你可以慢慢看。”

宁知微接过马料小票:“先把共同的账查清,再问她身份。”

苏听澜则把弯刀捡起来,递还给弥月:“王府救火,不扣帮手兵器。但你若住货栈,刀要登记。”

三位女子第一次与弥月交锋,没有围绕陆沉舟,而是先确定她是证人、嫌疑人,还是能做生意的临时盟友。

顾家休假军士道:“普通马不能吃?”

“能。但这种料只供王帐和三大部族,外商拿不到。”

宁知微问:“袋子从哪里来?”

“我的商队接到订单,买家说是临渊大户养名马。我发现数量能喂两千匹,便跟来看看。”

“谁下单?”

“一个姓许的大雍商人。”

又是许。

弥月从马料袋夹层抽出一张小票,上面盖着半枚转运司火漆印。

苏听澜拿出他们保存的另一半,两个缺口竟能大致合上。

“同一枚印。”宁知微道。

弥月看着她们:“看来我撞坏这扇门,不只救了一条命。”

“车头多少钱?”苏听澜问。

“现在便算?”

“账不过夜。”

弥月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

“五十。”

“你那车是金子做的?”

“北朔铁皮,六马货车,还撞了三次。”

“二十。”

“四十。”

“二十五,王府替你查买家。”

“三十,再加三日住宿。”

“王府没有空房。”

“货栈也行。”

“货栈按日收费。”

“从车钱里扣。”

两人当场谈起价格。

陆沉舟站在旁边,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

弥月谈到最后,忽然朝他扬了扬下巴:“那位管事也住王府?”

苏听澜道:“他欠得最多。”

“叫什么?”

“陆沉舟。”

弥月的笑意停了一瞬。

“靖北王世子?”

陆沉舟点头。

她重新打量他,从被烟熏黑的脸看到烧破的衣袖,眼中兴趣没有减少,反而更亮。

“我以为世子都坐在车里。”

“王府没好车。”

“那正好。”弥月拍了拍撞坏的北朔货车,“三十两,卖你。”

苏听澜道:“二十五。”

“刚才已经三十。”

“知道他是世子,价该降。王府真的没钱。”

弥月看着苏听澜,忽然大笑。

火场尚未扑灭,两人的讨价还价却已经让北朔商队和王府货栈接上了第一笔生意。

就在此时,雪仓东墙传来沉闷断裂声。

烧空的粮囤向内塌陷,露出下方一排石阶。

石阶通往地下。

火光中,能看见数不清的车辙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