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垂眸,似陷入了某种长久的回忆。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五岁那年,母后薨逝。当时后宫中不少无所出的妃嫔,都想将我养在膝下以固恩宠。外祖母(定国公夫人)放心不下,怕我遭人暗算,便进宫求了父皇的恩典,将我接出宫,养在了定国公府。”
“在公府的那几年,我的吃穿用度,全都是和府里的几位表兄弟一起的。”萧尘仔细回忆着当年的细节。
“外祖母防范极严,所有的东西都要经过数道查验,宫里的人根本插不进手。若说真有什么特别的例外……”
萧尘似乎在努力搜寻着记忆里的蛛丝马迹:“便只有我的姨母,也就是如今的成王妃了。”
“哦?”苏扶摇眼神一动。
“她和我母后是自小被抱错的真假千金,母后自小遗落民间,十八岁时才被寻回。”
“身份揭开后,外祖母舍不得抚养多年的情分,便将二人一同留在了府中,对外只称是双生姐妹。”
“母后生性温婉,姨母亦孝顺懂事,两人在府中相处融洽,情同姐妹。后来母后入宫为后,姨母也嫁入了成王府。”
“母妃去世后,姨母每隔三五日便会来看我,还会亲手烹饪我爱吃的菜肴和糕点,外祖母在我中毒后也私下查验过,那些吃食都没有问题。”
苏扶摇眸光一闪。
若定国公夫人当真相信这个假千金,又怎会私下派人查验?
她不是不信任成王妃。而是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真正毫无防备的人。
尤其是,真假千金!
真千金成了皇后,假千金被锦衣玉食了十几年,当真心里就没有一点芥蒂吗?
苏扶摇眸色微深。
真相没有查清之前,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被排除在外。
尤其是那些越是看起来,越不可能的人。
“怎么了?”萧尘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
苏扶摇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她们二人能情同姐妹,倒是实属难得。”
萧尘五岁丧母,那个年纪正是最依赖亲人的时候。
一夜之间失去庇佑,若有一个与母亲关系亲近的人,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出现,陪他说话,给他带来母亲留下的东西……
那份依赖,很容易便会被当成救命的温暖。
“那……成王妃这些年与成王的感情如何?”她像随口一问。
萧尘一怔,似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为何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苏扶摇淡淡一笑。
“毕竟女子嫁人,夫君才是陪伴一生的人。”
“成王妃一直与你们母子亲近,那她与成王殿下的感情如何?”
萧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其实……当年一开始与父皇定下婚约的,是姨母。后来母后认祖归宗,是姨母主动让出了这桩婚事,外祖母觉得亏欠了她,就连先帝也都认为姨母识大体,并赏赐了诰命夫人的身份,赐婚给成王。”
“这些年,姨母和成王虽然算不上如胶似漆,但也一直相敬如宾。”
苏扶摇一怔。
这么一说,全都明白了。
真千金回来,抢走了假千金的婚事,由板上钉定钉的皇后,成了王妃。
试问,真的有人会如此大度成全?
苏扶摇若有所思。
可从萧尘的话里行间不难看出,他很是信任成王妃。
看样子,得找机会见一见这位成王妃,才有可能弄清楚萧尘当年中毒的真相。
之后,两人有聊了些其它事,萧尘才回了听雪院。
这时,陈伯走了进来,朝苏扶摇请示:“公主,贵妃送来的那两个婢女,请问该如何安置?”
苏扶摇想了想:“可有请示过你家殿下?他怎么说?”
陈伯笑了笑:“殿下说了,府里的事,由您全权做主,无论怎样都行。”
苏扶摇想了想,吩咐道:“就按照府里一等丫鬟的待遇安排吧。”
“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与其他下人一样分配差事,不必特殊照顾。”
陈伯点头:“老奴明白了。”
陈伯前脚刚走,明月后脚就端着新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欲言又止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公主,那春花和秋月,好歹是宫里送出来的,咱真就……拿她们当寻常丫头使唤?”
苏扶摇挑眉:“不然呢?要不,我把你调过去,专门伺候她们二位?”
“公主!您就别打趣奴婢了!”明月一脸的抗议。
“您瞧那两个丫头的身段和样貌,水葱似的,哪里像是干粗活的?花贵妃把这样的人塞进来,肯定没安好心!八成就是派来监视咱们府邸的。”
“甚至……有没有可能会趁机谋害您和六殿下?”
苏扶摇满意的点头:“不错,有长进。”
“不过花贵妃即便再蠢,也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她们顶多只是长乐宫的眼睛和耳朵而已。”
明月若有所思的点头。
苏扶摇又朝她叮嘱:“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暗中派人盯着点,没什么事,不得靠近听雪院。”
明月神色一凛,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公主放心,有奴婢在,绝对不会让她们有机会接近六皇子的。”
苏扶摇点头,想到什么,又补充道:“还有,从今日起,她们二人的膳食,专门食用从庄子上种出来的菜食和肉类。尤其是给六皇子特供的。”
明月一愣,满脸不解:“为何?殿下,这岂不是太便宜她们了?”
两个下人,吃主子特供的东西。
那些庄子送来的食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连厨房的人都不敢浪费半分。
苏扶摇没多做解释:“照做便是。”
“是。”明月虽然疑惑,但还是应下。
翌日,苏扶摇给萧尘做过药浴后,便同他提议。
“听陈伯说,城外庄子上今年的秋橙收上来了,但数量却比往年少了两成,明日正好无事,我打算亲自去看看。”
萧尘蹙眉,本想说这等小事,让管事去处理就好。
可话到嘴边,又想到苏扶摇最近在查验的事情,便道:“正好我也无事,不如便陪你一同去?”
“不必。”苏扶摇婉拒道:“庄子距离京都虽不算太远,可来回也要折腾一日。你的身体才刚刚恢复一点,不适合舟车劳顿。”
“明日的针灸,我已经传授给了吕太医,他会替我施针,我在城外歇一晚,后天回来。”
萧尘知道她向来言出必行,便也没再劝,“公主倒是越来越会说服人了。”
“那便让陈伯陪你去。庄子那边提前派人打点。护卫也多带一些。”
苏扶摇没有异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