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刚亮，李家峪的鸡还没打鸣。

村口的哨兵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他探出头朝山路上一望，就看到一队骡马正沿着蜿蜒的土路朝村子方向走来。

打头的那个骑着马，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正是李云龙。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新一团的战士。

还牵了十几辆骡车。

哨兵转身就往村里跑。

“师长！”

“李团长来了！”

“带了好多骡子！”

周天阳正在院子里打绑腿，听到喊声抬起头来。

他把绑腿扎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大步朝院子外面走去。

刚走到村口，李云龙已经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周小鬼！”

“老子来拉货了！”

他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周天阳迎上去，两人在村口碰了面。

“冬装呢？”

“老子把十几辆骡车都带来了，够不够？”

“够了，一千套军装，用不了那么多。”

“多了不怕，来都来了，顺便看看你新二师还有什么好东西。”

李云龙说着，眼睛往打谷场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今天心情极好。

周天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带着李云龙往仓库的方向走去。

“走，先带你去看看货。”

两人并肩沿着村路往前走。

李云龙一路上东张西望，眼睛四处打量着新二师的驻地。

“你们新二师这日子过得可以啊。”

李云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羡慕。

“新军装穿着，新枪扛着，伙食看着也不错。”

“老子那边还是老样子，破枪烂袄，穷得叮当响。”

“你新一团最近不是也招了兵吗？”

“招是招了一些，但装备跟不上啊。”

“你看看你们新二师，清一色的美式装备，还有炮兵营，二十门迫击炮。”

李云龙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行了，别贫了。”

周天阳推开仓库的门，侧身让开。

李云龙大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整个人就愣在了门口。

仓库里堆满了包裹。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那堆包裹前面，伸手撕开一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厚实布料。

“好家伙！”

李云龙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周天阳，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震惊。

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一千套？”

“嗯。”

李云龙没有说话，他又走到另一堆包裹前面，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走到第三堆前面。

片刻后。

李云龙转过身，朝仓库外面喊了一嗓子。

“王德胜！”

“带人进来搬！”

王德胜带着十几个战士涌了进来。

七手八脚地开始把那些包裹往外搬。

李云龙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包裹一包一包地被搬上骡车。

他转过头，看着周天阳。

“周小鬼，这一千套冬装，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句话，我李云龙绝不含糊。”

周天阳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包裹一包一包地被搬走。

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老李，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李云龙正盯着那些搬货的战士，闻言转过头来。

“什么事？”

周天阳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仓库门口，目光都落在那支正在装货的队伍上。

“新二师要转移了。”

李云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转移到哪儿？”

“晋西北。”

周天阳的语气依然平稳。

“总部决定，新二师从李家峪转移到晋西北，自己开辟根据地。”

李云龙站在那里，好半天没有说话。

他嘴里的烟头已经烧到了尽头，也没有察觉。

他偏过头，看着周天阳的侧脸。

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意外，有愕然，还有一种不舍。

“晋西北？”

他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那地方可不近啊。”

“嗯，翻过太行山北段，往西走。”

“什么时候走？”

“五天之后，第一批先走。”

李云龙沉默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口鼻中喷出来。

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当初咱俩一起从772团出来的时候，才多少人？”

周天阳没有接话。

“你一百二十个，我一百二十个。”

“加在一起两百多号人。”

李云龙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好一会儿。

“现在你要走了。”

周天阳转过头来看着他。

“老李，386旅那边还有程瞎子，老孔的独立团。”

“我知道。”

李云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我不是说这个。”

他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

“我是说，以后我李云龙要是想找个能商量的人，没那么方便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的笑意。

“而且，你这一走，老子以后占便宜都没地方占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直白起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坦诚。

“你看看，你新二师在这边的时候，老子隔三差五还能来化个缘。”

“你这一走，晋西北那么远，老子想去找你化缘，得翻过太行山，走好几百里地。”

“就算老子愿意跑，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的那种调侃劲儿渐渐淡了。

“说实话，周小鬼。”

“有你新二师在李家峪这边，老子心里是有底气的。”

“万一哪天鬼子来扫荡，顶不住了，往你这边靠一靠。”

“你这一走，那底气就没了一半。”

周天阳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李云龙说的都是实话。

两支部队互为犄角的时候。

虽然名义上是两个独立的团，但实际上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协同和支撑。

两支部队配合了那么多次，默契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了。

这一分开，不只是老战友分别的问题。

更是整个作战体系的一次重组。

“老李，我走了之后，你好好带新一团。”

周天阳开口了。

“你这个人，打仗有本事，带兵也有本事，就是有时候太冲。”

“该忍的时候要忍，该稳的时候要稳。”

李云龙转过头来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你放心。”

“老子心里有数。”

两人又并肩站了一会儿。

王德胜从仓库那边快步跑了过来，立正站好。

“团长，都装好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把烟头掐灭在脚底。

“行了，那老子先走了。”

他转过身，朝骡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周天阳脸上。

“周小鬼，你到了晋西北安顿下来后，老子抽空去看你。”

周天阳点了点头。

“行。”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天阳站在仓库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沉稳地落在他身上。

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李云龙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双腿一夹马腹。

调转马头朝村口的方向走去。

周天阳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

李云龙的背影越来越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拐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