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掉黑虎帮那些尾巴时,天已经黑透了。
姜凡侧身把自己塞进一道岩缝。
山体厚实,彻底切断了风声和追兵的狗吠。
摸黑找到个干燥的旱洞,一屁股坐下,左腰立刻针扎似的疼。
那一掌的暗劲还跟泥鳅一样在皮肉里钻,骨头虽没断,可《不动明王功》攒起的那点气血,早被震了个七零八落。
得赶紧喘匀这口气。
姜凡在洞外顺手宰了头瞎转悠的野猪,连拖带拽弄进来,也不管火候,架在火上胡乱烤熟便大口吞咽。
粗糙的油脂和肉块落进胃里,总算把快见底的力气拉回来几分。
但不够。
远远不够。
怀里的皮囊被掏了出来。
系带解开,暗红色的血灵芝跌进掌心。
火光一映,菌盖上那密密麻麻的纹路跟活了似的,透着股腥甜刺鼻的怪味。
就这么生吞来历不明的邪物,跟找死有什么分别?
这念头刚冒尖,就被他一脚踩死。
姑姑、姑父,还有柳家那帮躲在暗处磨牙吮血的畜生。
哪有功夫让他挑挑拣拣?
不拼出条活路,身边的人全得让人碾成渣。
姜凡眼底狠色一翻,把那株血灵芝揉巴揉巴,整棵塞进嘴里。
连嚼带咽,一股脑吞进了肚。
刚下肚,是凉的。
像吞了口冰水。
可连三个呼吸都没撑过,胃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姜凡像被抽了一鞭子,脊背猛地一挺,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狂跳,涨得发紫。
太猛了。
这不是什么暖流,是烧开的沸水直接浇进了五脏六腑。
一团邪火从胃里燎原而起,蛮横地撕开经脉,烫进骨头缝,一直烧到头皮发麻。
他的皮肤瞬间红透,汗不是滴的,是成浆子往下淌,衣服眨眼就贴死在了背上。
咬碎牙关,强盘起腿,《不动明明王功》拼命运转,想把这股洪流引上正轨。
可那邪门药力根本不听使唤。
它横冲直撞,见缝就钻。
冲破经脉,撞开死穴,硬生生楔进骨头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死角。
疼。
烫。
两股劲要把他活活绞碎。
视线里的火光开始扭曲、拉长,最后被黏稠的黑暗一口吞掉。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觉得一条暗红色的岩浆在骨架里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淤塞的脉络被蛮横地撑开、撕裂,二十多年骨头深处的杂质,被这股力量摧枯拉朽般洗刷一空。
新辟出的道儿越来越宽,气血在里面如同决堤大江,轰鸣作响。
直到它撞上了一堵墙。
在脊椎最深处,颈椎跟胸椎接头的地方。
那儿盘着一坨灰白色的死结,像老树根一样牢牢扒着骨头。
那股暗红色的洪流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咔。”
骨头里一声闷响。
再撞。
“咔嚓!”
裂纹蔓延开来。
姜凡疼得眼前一黑,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感觉自己的脊椎要被这股力量活活撞断。
就在意识快要溃散的瞬间——轰!
那道天堑,碎了。
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整条大脊椎彻底贯通。
滚烫的热流从脊骨决堤而出,漫过肩胛,冲刷肋骨,灌满四肢百骸。
骨头被洗得通透,皮肉间的缝隙塞满了实打实的力量。
他的身体沉了下去,像生了根。
意识也跟着下沉,再慢慢浮出水面。
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刺眼了些。
耳边有什么在吵。
鸟叫,风刮树叶,甚至远处溪水舔过石头的细响。
太清楚了,脑袋里那股子嗡嗡声全被剔干净了。
姜凡睁眼。
身子轻得像换了个人。
伸手一摸左腰,不仅不疼,连那块乌青都化开了。
他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骨头缝里发出沉实又丝滑的低鸣,再没有以前那种生锈似的嘎吱声。
他低头瞅了瞅手。
指节粗了一圈,手背上原本暴凸的青筋不见了,全沉进了皮肉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试着攥了攥拳头。
没使劲,就是顺手一合。
“嘎巴——”
指节间连珠炮似的爆响。
声音发闷,却透着股生铁互相摩擦的刺耳动静。
眼前蓝光幽幽一闪,光幕浮现。
【姓名】:姜凡
【境界】:暗劲初期
【根骨】:448/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大成)、不动明王功(大成)、风云步(大成)、开山刀(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解锁进度+10%)
他的视线在“暗劲初期”上只停了半息,接着死死咬住了“根骨”那栏。
100点。
足足跳了100点。
根骨暴涨,暗劲的水到渠成。
他几步走到石壁前。
没摆架势,没提气,就这么随随便便递了一拳出去。
拳面停在离石头一寸远的地方。
“噗。”
洞壁上无声无息凹进去一个拳印。
半寸深,边缘滑溜溜的。
没掉渣,没崩裂,岩皮反倒往外鼓了一圈。
姜凡伸手摸进去。
里面滑实得很。
石头的内瓤已经被震成了粉,皮却没破。
这就是暗劲。
明着打肉,暗里断骨。
力气不浮在表面,全透进了五脏六腑。
他借着这股劲,在窄洞里走了一套伏虎拳。
拳收,气均,滴汗未出。
以前得转三个周天才能化开的滞涩感,现在一遍就通透了。
把猎刀往腰后一插,他猫腰钻出洞。
日头都快斜到山尖了。
这一闭眼,竟是一整天过去。
感受着胸膛里沉甸甸的力量,脚下的步子踏实得如同生根。
得赶紧下山。
宋远山那边还在等。
出了血狼山,姜凡没往县城走,掉头直扑鹰愁岭。
迈入暗劲后,这身子骨跑起来简直像乘了风。
以前撒丫子狂奔半个时辰就得喘成狗,现在跑了快一个时辰,肺里连点火星子都没冒。
风声在耳膜上刮出尖锐的长音,两边的树棵子在视野里糊成了一片绿影。
傍晚。
鹰愁岭山脚。
树影被斜阳拉得老长,暮色裹着冷风灌进谷口,把整个沟帮子染得乌紫。
姜凡往上摸。
没看见府兵,也没见着篝火的烟。
他眼神一冷,脚底下步子更急了。
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说明宋远山没有等他。
再往上,碎石路陡得扎脚。
又摸了一炷香的工夫,姜凡鼻子动了动。
味儿不对。
铁锈气里夹着股发甜的血腥味,被山风一股脑糊在脸上。
他放慢脚步,反手抽出猎刀,像只猫一样贴进了阴影。
黑风寨的寨门敞着口。
门板歪在一边,上面全是骇人的撞痕。
满地的断箭茬子和木头渣,地上还又府兵的尸体和一滩滩血迹。
他矮下身,贴着墙根滑进门。
越往里,味儿越冲。
血腥、肉焦,还有毒箭特有的那股子酸臭,熏得人眼睛生疼。
拐过一道弯,是一扇锈死的铁栅门。
现在半开着,门缝底下别着崩断的刀枪,硬给撬开了。
后面是条十丈长的石头甬道。
两边的暗窗上耷拉着几支带血的弩箭。
地砖上到处是皮甲片和断刃,坑坑洼洼的地方汪着一滩滩发黑的血浆。
姜凡踮着脚走在血水边上,一点点摸近通道尽头。
那儿是扇被劈烂的偏门。
屋里亮着黄灯,火苗子舔着青砖地,晃晃悠悠。
他把呼吸压到最平,在离门十步的地方站定。
屋里有人说话。
慢条斯理,像在逗弄笼子里的死耗子。
“县尉大人,省点力气吧。右边手筋全断了,光靠左手还能撑几时啊?你带的那些兵,前院死了一茬,过道死了一茬,剩下的几口喘气的,我闭着眼都能数清。”
没人搭腔。
只有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喉管深处卡着血沫,“咯咯”作响。
姜凡贴死在门框外侧,眼珠子斜转,往里瞥了一眼。
看清的瞬间,握刀的手指无声地勒紧了刀柄。
宋远山瘫在墙根。
右胳膊像截烂绳子似的吊着,手指头痉挛着抽动。
他只能靠左臂死死撑着地。
胸前的皮甲被撕开几道大口子,血顺着铁片往下淌。
额头破了个血洞,黏糊糊的血痂糊了半张脸。
他跟前,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瘦高中年人。
蜡黄脸,双手笼在袖子里。
平时威风八面的县尉大人,现在看这灰衫人的眼神,只剩下走投无路的惊恐。
灰衫人慢吞吞地弯下腰,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去抓宋远山的领子。
宋远山死命蹬腿往后蹭,后背撞上砖墙,没路了。
那几根干枯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布料,凉飕飕地擦着脖子的皮肉往里钻。
姜凡动了。
一步跨出暗处,右手猛地一甩,猎刀脱手!
“呜——”
一道黑灰色的残影带着凄厉的风声撕开空气。
刀身飞旋,刃口在昏黄的油灯下闪过一道冷光,直奔灰衫人的后脖颈。
灰衫人的手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他猛地松开宋远山,脚尖点地连退两步。
那柄猎刀就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刮起的风压直接削断了他耳后的一缕头发。
“铛!”
刀身狠狠咬进后面的木柱子,入木三分,刀柄嗡嗡直抖。
灰衫人眼皮一跳。
看看飘落的断发,再回头瞅瞅柱子上的刀。
等他再转回脸时,宋远山旁边已经站了个年轻人。
姜凡几步走到宋远山身侧,探手,拔刀。
“嘎吱”一声,刀刃从木头里蹭出,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刀柄在手心里熟练地转了一圈,反手一握,刀尖斜指地面。
他站直,把宋远山挡在了身后。
宋远山斜靠着墙,死死盯着姜凡的背影。
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口腥臭的浊气。
灰衫人的目光顺着那把破猎刀,一点点爬上姜凡的脸。
原本死水一潭的眼底,终于起了点波澜,透出几分戒备。
他上下打量着这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视线在姜凡握刀的右臂上顿了顿。
开口时,声音沉得像坠了块铅。
“后生,胆子不小啊,敢在黑风寨的阎王殿里亮刀子?”
油灯爆了个灯花。
昏黄的光把墙上三条人影扯得老长。
屋外,山风顺着劈开的破门直往里灌,呜呜咽咽的。
姜凡没搭腔。
猎刀横在身前。
夜色已经顺着鹰愁岭的山脊线彻底爬了上来,盖住了整座黑风寨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