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敢动手,她也得死!

进城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凡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是七八个互相搀扶的府兵。

宋远山骑不了马,让人用门板临时做了副担架抬着,右臂吊在胸前,额头缠着的布条渗出一层暗红。

他们这队人出发时二十三个,回来时能自己站着的不到一半。

守门兵卒看见这阵仗,下意识让开路,没人敢拦,也没人问。

姜凡在城门洞下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宋远山躺在担架上朝他摆了摆手,嗓音沙哑:“你先回去歇着,剩下的事我来。”

姜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进暮色中的长街。

清河巷的馊臭味混着各家灶膛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把他身上那层黑风寨的潮冷气冲散了三分。

他推开豆腐坊的院门,姑姑正蹲在井台边洗菜,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菜叶子“啪”地掉回水盆里。

“怎么弄成这样了!老余!老余!快出来!”

姜凡在灶房门口的木凳上坐下,让姑姑给他烧了热水。

脱了外衣泡进木桶时,热水浸透皮肉,那些暗伤才从骨头缝里丝丝往外泛。

右肋的旧伤被热水一激,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左肩一片深紫色的掌印,从肩胛骨漫到锁骨,是那个灰衫人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看,闭眼靠回桶沿。

青木功在他泡澡时自行运转,一股暖意从丹田出发,慢悠悠地走到右肋,像一层温热的膏药覆在上面。

虽然远不够治愈,但比昨天强了一截。

晚饭是一大碗浓稠的米粥,剁了肉末和青菜,顶上卧着一只溏心蛋。

姜凡坐在灶台边,端着碗慢慢喝完。

期间姑姑姑父一直在旁边转,什么都没问。他们看见他身上的伤,就知道这一趟有多凶险,有些话问出来不如不问。

吃完,他回了西厢房。

闩上门,在黑暗中盘腿坐好,闭眼运转青木功。

暖意从丹田升起,循着经脉走到右肋时停住了。他保持着这个姿态,让那股暖意持续覆在伤处。

大约过了两刻钟,院门被人推开。

脚步声又急又快,一路小跑到西厢房门口,咚咚咚敲了三下。

“姜凡!你在不在?”

是许大壮的声音。

姜凡收功起身,拉开门闩。

许大壮站在门外,借着月光看清姜凡脸上的青紫和缠着布条的右手虎口,愣了一下。

“伤得重不重?”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这脸——”许大壮伸手想碰他左肩,手到一半又缩回去,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低声骂了句什么。

姜凡侧身让他进屋。

许大壮在床沿坐下,压着嗓子开口:“有两件事。张家小姐回来了,今天一早进的城。还有——郡城的南风学院要招学员了。”

姜凡原本靠墙站着,听见“张家小姐”四个字,后背瞬间离开了墙壁。

他往前走了半步,脸上那点松弛感收得一干二净,眉骨下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在黑暗里站了两息。

然后转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猎刀跨在腰间。

许大壮“腾”地从床沿站起来:“你去哪儿?”

“张府。”

“你伤还没好——”

“不是去打架,就是去看看。”姜凡已经走到门口,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跨出门槛,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他翻出后院矮墙,落地无声。

先去张府外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异样气息后才回了豆腐坊,在黑暗中睁着眼躺到天亮。

次日一早,天刚亮透,姜凡到了县衙后堂。

宋远山正让衙役帮他换右臂的伤药,看见姜凡走进来,动作停了停:“什么事?”

“张家小姐回来了。昨天天亮的时候。”

宋远山拆绷带的手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姜凡,眉头慢慢拧紧:“我也正要差人去找你,说这件事。”

两人对视了一息。

宋远山把拆了一半的绷带重新绕上去,咬牙活动了一下吊着的右臂:“走,去看看。”

张员外见县尉和姜凡一起来了,先是一愣,随即忙不迭将他们迎进厅堂。

他满脸带笑,一叠声地道谢,说小女能平安归来全是祖宗保佑。

“小姐在哪里?”宋远山问。

“在后院歇着呢,我这就让人叫她过来。”

不多时,张家小姐从后门走了出来。

姜凡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她的步子太稳了。一个刚从匪寨逃回来的女子,走路不该这么从容。

她走到厅堂中间站定,双手规矩地叠在身前,垂眼欠身行礼。

宋远山开口:“张小姐,你是如何从匪寨逃出来的?”

张家小姐抬起头,回答流利而平稳:“昨夜寨中不知为何起了骚动,前院传来打斗声,民女趁乱挣开绳索,从后院墙根一处破洞钻了出去,连夜摸黑下山。天快亮时在城西官道遇上一位赶早的老伯,搭他的车进了城。”

宋远山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细节,她答得滴水不漏。

但姜凡一直在看她的眼睛。

她说到“前院传来打斗声响”时,眼睫毛往下压了一下,又抬起来。

一个几不可查的停顿,像针尖在绸面上刺了一下,却没留下印子。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无声闪了一下。

【检测到妖魔气息】

那行字浮现得极快,消失得也极快。

姜凡面上没什么变化,背在身后的左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让目光在张小姐身上多停,自然地移开,看着厅堂门外那丛竹子。

宋远山又问了几个问题,也没看出破绽,便起身告辞了。

张员外一路送到巷口,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一起。

姜凡在巷口停步,朝宋远山抱拳:“县尉大人先回吧,我还有些私事。”

宋远山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点了点头便往县衙方向去了。

姜凡没有走。

他在原地站了几息,转身往巷子对面的茶摊走去。

摊主正蹲在炉子旁收拾茶壶,见他回来愣了一下,又坐回条凳上。

“还坐?”

姜凡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再坐一会儿。”

他在茶摊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张府的大门开了三次,买菜的下人,出门的员外,送货的小贩。

朱漆门板在日光里由深红变成暗红,又随着日头西沉,越来越暗。

申时过半,张小姐出来了。

她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裳,头发重新绾过,步子不紧不慢,没有带丫鬟。

姜凡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来跟了上去。

她沿主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布匹摊子前停下,挑了挑布料,又放下。

然后拐进一条向南的岔道。

路面从青砖变成碎石,行人越来越少。

姜凡隔着四五十步的距离缀着,每一步都落在墙根的阴影里。

她在一处巷口拐了进去。

姜凡跟到巷口,停下脚步。

这条巷子窄而深,巷底是一堵封死的砖墙。

他站在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跟了这么久,出来吧。”

姜凡没有动。

“从主街就开始跟,拐了三条街还没甩掉。”巷子里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你要是再不出来,岂不是枉费了我引你前来的一番苦心?”

他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在距离她五六步的地方站定。

右手搭在腰间刀柄上,但没有拔。

“你是什么?”他问。

张家小姐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抹浅笑,在暮色里像画上去的一样。

“姜少侠真会开玩笑,今早不是才见过奴家么?我是张家小姐呀。”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张开又慢慢蜷拢。

“我在你身上嗅到了妖物的气息,和黑风寨的一样。你附身在张小姐身上,到底为何?”

“姜少侠的话,奴家怎么听不懂呢?”张家小姐轻声笑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一步半之外,抬起头。

她瞳仁深处,有暗色的东西在缓慢游动。

“你说为什么?”她的声音像猫伸懒腰似的,慢条斯理,“我在那废物身上三年,好不容易恢复到暗劲境,被你给毁了,我要杀了你。”

“黑风寨一别,我就想着,你的气血……暗劲境的气血,肯定很美味。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姜凡拔刀出鞘,猎刀横在身前。

她微微后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审视一件小玩意。

“拔刀做什么?”她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语气俏皮,“莫非是想杀了奴家?”

然后她笑容不变,声音沉了下来。

“杀了我,这丫头也得死。你下得了手?”

她先动了。

一步踏出,右掌已拍到姜凡面前。

暗劲中期的力道裹着阴寒的掌风压下,地面尘土被气流压得向外荡开。

姜凡侧身让开,猎刀护住肋下,脚下后撤,拉开距离。

她立刻追上,左掌紧跟着从下方兜出,拍向他腰侧。

姜凡拧腰避让,掌缘擦过衣摆,撕开一道口子。

他仍没有出刀,只以步法闪避。

“你就只会躲?”她笑着,手掌翻转又从侧面切来,“舍不得伤了我这张好看的脸?”

姜凡低头避过,脚尖碾地退到墙根。

砖面粗糙的触感隔着鞋底传来,他心里念头飞转。

她说的没错,刀落下去,妖物死了,张小姐也活不成。

没等他多想,她的右掌从斜上方劈下。

姜凡横刀架住,掌缘撞上刀脊,两股暗劲对撞。

她退了一步,甩了甩发麻的手腕——那是张小姐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瞬间想通了什么。

这具身体还活着,有知觉,还会疼。

妖物能控制她的行动,却无法完全隔绝这具肉身的本能痛觉。

每一次碰撞,对这具身体都是一种损耗。

她追上来又拍了两掌,一掌比一掌刁。

姜凡左臂架住一击,后背被震得撞上砖墙,灰尘簌簌落下。

他滑了半步稳住身形,喘了口气,额角渗出薄汗。

她站在三步外,活动着手掌,慢悠悠地笑:“你越是让着我,我就越觉得有意思。”

姜凡攥紧了刀柄,盯着那道藕荷色身影,她脸上从容的笑意像一层薄壳。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猎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刀尖朝下。

这个动作,是一个准备全力突刺的起手式。

“杀你一个,换以后一百个人不死。”他说。

她面上的笑意一僵。

那层壳裂开一道细缝,瞳仁深处的暗紫色纹路流速加快。

“终于舍得动手了?”她说着,右掌蓄力,暗紫色的光从指尖溢出,在掌缘凝成一圈紫晕,“那就——”

她话音未落,姜凡动了。

他没有前冲,而是猛地向右侧跨步,身体几乎贴上墙面。

左手的猎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刀光如一抹冷电,直取她持掌的右手手腕!

这一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废掉她的攻击!

花妖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他会攻击这个部位。

她下意识收掌后撤,但姜凡的动作更快。

右跨那一步是虚招,真正的重心早已压在左脚。

在花妖后撤的瞬间,他左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瞬间欺近到她身前。

不是一步半,而是半步之遥!

他左手的刀还在半空,右手却已经握拳,体内“青木功”的内劲毫无保留地灌注于食指与中指的指节上。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兵刃交击,而是骨节敲击皮肉的声音。

姜凡的右拳指节,精准无比地敲在了张小姐后颈的风府穴上。

内劲一吐即收,如蜻蜓点水。

“你……”

花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张小姐的身体便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睛一翻,软软地向前倒去。

姜凡左手弃刀,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平放在墙根下。

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伸手探了探她颈侧的脉搏——跳得慢,但稳。只是晕过去了。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

一股浓郁的暗紫色雾气,猛地从张小姐的七窍中喷涌而出!

雾气在半空中翻涌、凝聚,隐约现出一张扭曲而痛苦的人脸。

“小畜生!你敢坏我道基!”

尖锐刺耳的嘶吼在巷中炸开,不再是娇媚的女声,而是非男非女的刺耳魔音。

紫雾凝聚成一根三尺长的触手,顶端化作利刺,带着破空声,直刺向姜凡的眉心!

他刚用尽全力施展“截脉”,气血翻涌,根本来不及捡刀格挡,只能勉力后仰。

利刺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一击不中,那紫雾触手在空中一折,再次朝他卷来。

就在这时。

一个又干又哑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定。”

那个字落下的力道,比任何一击都沉。

正要卷向姜凡的紫色雾气猛地僵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在半空中疯狂翻腾,却冲不出来。

姜凡立刻回头。

巷口站着一个穿灰布旧袍的老者,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手杖。

手杖顶端嵌着一枚灰白色珠子,在暮光里泛着润光。

老者走进巷子,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进地里。

他看了姜凡一眼,浑浊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落在那团被定住的紫雾上。

“孽障,三年前让你逃了,还敢回来作祟。”

那团紫雾剧烈搅动,凝成一朵半开的花苞,里面一张模糊的人脸扭曲地对准了老者。

“老不死的!又是你!”

花妖发出嘶哑破碎的尖叫,“三年前害我重伤,修为跌落,今天你又来坏我好事!”

它花苞中的人脸完全转向老者,瞳仁位置透出两道暗紫光,再没有附身时的从令容笑意,只剩下狰狞与凶狠。

然后,那株花妖的枝条扭曲着,竟不顾老者的禁锢,强行调转方向,再次朝躺在地上的张小姐抽了过去!

它要毁了这具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