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归燕谈十:刻舟

梨雪照夜白 珍珠词人

绕后的胡为霜也翩然而落。

巷战不比渡口,四面是墙,头顶是檐,敌人都挤在一条窄巷里,躲不开也散不开,她着地时左手的刀已经抹过第一个人的咽喉,同时借这一刀的反震之力侧身旋踢,成功踹在第二个人膝窝,那人单膝跪地的瞬间,胡为霜右手的弯刀也从他后颈穿过,第三人见状吓得转身要跑,被她从背后一刀掷出钉在墙根。

第四、第五个同时拔刀,胡为霜赤手切入两人之间,先一掌横切在左侧那人腕骨上,趁其吃痛脱手时夺刀反劈,再借这股寸劲往另一方向刀尖上扬,挑飞了后一人手中的兵器,至此刀势未尽,顺势接近剩余活口,女人身如蝶舞,收割着最后的三条性命。

方絮三人赶过来时,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巷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具尸体,胡为霜正从墙上拔下弯月刀,在倒地的尸体上擦干净刀刃。

“还有个活口。”方絮说。

双刀入鞘,胡为霜跟着走回书铺。

路昭已经把人绑在了椅子上。

那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年轻,面罩被扯下来,露出一张不过二十出头的脸,然而方絮蹲在他面前,没有同情更没有废话:

“谁派你们来的?”

杀手起初咬着牙不说话,直到路昭把剑尖往他脖子边又递了半寸,才浑身一抖,终于开口道:“是头儿,头儿私下调的人。”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风满楼那边传的信……说你们可能会来这条线上,正好留守的探子放了信号,廖指挥使离开前说过让我们见势行动……”

方絮和胡为霜对视了一眼,果然。

“商怀谨在你们手上吗?”

“不、不在,廖指挥使也在找他,找了三个月了,一直没找到,所以才要去截,主力都被他带走了……”

杀手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里全是求生的欲望。

“我就知道这么多,真的就知道这么多。”

方絮盯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确认对方没有说谎后,一掌将其打昏了。

路昭握着剑,喘着粗气,脸上溅了几滴血,却浑然不觉。

“风满楼的消息果然灵通,怕是在我们到柳坪之前就把消息送出去了,所以才会有谢危楼的鸦卫,”

方絮分析完前半句,沈药之接上另一半:“廖庸没找到商怀谨,却依旧和谢危楼合作,想来是认为大头还在商砚手里,所以亲自带主力去追,这么说预备队来堵我们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无人指使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路昭问。

胡为霜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下面一双平静的眼睛。

“现在去燕子坞,天亮之前带东西离开。”

沈药之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只火折子递给方絮:“燕子坞在湖心岛上,夜渡没有灯火不行,走吧。”

……

燕子坞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细密的银纹,一条旧乌篷船系在南岸的柳树下,船板被水泡得发黑,缆绳在树干上绕了三圈,系得很紧。

胡为霜先上了船,弯腰解开缆绳,然后直起身,朝岸上伸出手。

沈药之正站在柳树下,月光把他本就苍白的脸照得更白了几分,他看见那只手朝他伸过来,这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邀请,像她在渡口把竹篙塞回老翁手里一样自然。

他把手搭上去。

胡为霜的手本身不软,指腹和虎口都有茧,握力也比他预想的轻——是她在迁就他的力气。沈药之感觉到自己掌心里被银针压出还没恢复的印记此刻正好贴在她的掌纹上,薄薄的,像是两粒不小心被她握住的沙子,很快,胡为霜就松开手,转头去看湖心岛的方向,而沈药之垂手坐下,将那只手收进了袖子里,神色也自然。

他在想什么呢?她好像总是比他快一步,七年前在武林大会的擂台下是这样,七年后在一条旧乌篷船上还是这样。沈药之觉得自己像是一株错过花期的梅,在别人已经开始结果的时候,他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开了,不幸吗?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幸。大约是两枚棋子落在了同一张棋盘上,一枚是黑,一枚是白,隔着整个棋局遥遥相对,黑的始终决定不了落在何处,而白的已经走过了太多格子,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看不见的旧痕上——是了,他只能在她走过的路上停着,每逢风雨就颤一下,像是在问她:你当初走过这里的时候,踩到过我吗?

船离了岸。

路昭坐在船尾划桨,划得不算好,桨叶入水时偶尔会偏一个角度,带出一声不太体面的水响,方絮则在船尾掌舵,竹篙偶尔点一下水面,把船头稳稳地对准湖心岛正南那道石阶,那是此行的目的地。

胡为霜坐在船头,任由月光把她的轮廓照成一道浅灰色的剪影。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夜露和枯荷的气味。

路昭本来想开口说点什么——“这湖真黑”或者“燕子坞看着像个乌龟壳”之类的话,都好,就像他平时那样,让气氛松快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说,或许是夜色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不该用一句废话去打断它。

他又划了一桨,船轻轻拐了一个弯,胡为霜的左肩动了一下,是在调整坐姿,路昭忽然意识到,她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累。胡为霜做了很多事,打了很多架,或许也替很多人挡过很多刀,可她似乎从来不回头看自己倒下去的影子……她往前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吧?她走的时候有过什么人替她掌灯吗?

路昭心里猛地一酸,酸到划桨的那只手在桨柄上握紧了一下,他低头恰好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来,像是一条流得很急的小河。

你喜欢她什么呢?路昭,你喜欢她什么?

你了解她吗?她的来处是哪儿?她要去什么地方?

路昭不知为何想到了侯府后花园的那只蝴蝶,它掉进水里的时候扇不动翅膀,直到他捧起来它,但胡为霜不是蝴蝶,她远比他见识过的任何生命都要强大、坚韧,她从来不需要他的拯救,相反,而是他一直被她拯救着。

此时水面上的月亮碎成一片一片,路昭便一桨一桨地把它们拨开,是因为欣赏、敬佩、倾慕……最后心疼到想要流泪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可这样就够了,至少现在,他不用对着她的脸想那句一直想问她的话:三娘,我们还会在一条路上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