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皇后送来女医

程女医把药箱摆进霍府西院时,宋微明还没琢磨出脱身的法子。

她四十多岁,进门先净手,又叫宫婢铺开诊脉的软枕。卫子夫送来的衣料搁在案边,两匹素色料子轻软贴身,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

“宋大人连日劳累,皇后殿下惦记您的旧伤。今日先诊脉,再查胸腹的伤处。”

宋微明坐在案后,把手拢进袖中,两手紧紧攥在一起。

“旧伤养了多年,忙起来才会气短。程医者替我诊脉便好,验伤就免了。”

程女医扶正软枕,没接她的话。

“皇后殿下交代过,宋大人自幼体弱,又常年束紧胸腹。只诊脉,查不清筋骨和皮肉受了多少压迫。”

常年束紧胸腹。

汗从宋微明后颈冒出来,领口黏住了皮肤。

卫子夫替她理过衣领,也摸过她的肩背。如今女医进府,开口便提束带。这场诊治究竟是照看远亲,还是等她自己交代身份,她拿不准。

门外响了一下,刀鞘磕上门框。霍去病从练武场赶来,护腕还扣在小臂上。他跨进门,停在药箱前。

“她今日不验伤,程医者可以回宫复命。”

程女医转过身。

“皇后殿下命我诊治宋大人,霍校尉拦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旧伤不方便让人碰。”

宋微明抬手按住额角。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比她自己推辞还麻烦。

程女医扣上半边药箱。

“医者查伤,还分什么方便不方便?霍校尉对她的伤处这么清楚,莫非已经见过?”

“我没见过。她不愿验,这话还用旁人翻译?”

“宋大人不愿,霍校尉就替她拦下皇后的手令?”

霍去病守在案前,脚下没挪。

“出了问题,我进宫解释。她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日又在马棚守到黄昏。现在拆衣解带折腾一遍,她还得多躺几日。”

程女医转身等着宋微明答话。

“宋大人自己拿主意。总不能什么话都让霍校尉替您讲。”

宋微明把手腕放到软枕上。

“脉可以诊,胸腹不必验。劳累、饮食、用药,我都会如实回答。皇后若追问,程医者只管写清楚,是我自己拒绝,与霍校尉无关。”

程女医诊完两只手腕,又查了舌苔。宋微明连熬了几日,脉虚,三餐也没个准时。程女医没再提宽衣,打开药箱,取出两包温补药材。

临走前,她拿起卫子夫送来的布料,放到宋微明膝上。

“殿下还留了一句话。衣裳合不合身,穿衣的人最清楚。旁人猜到几分,也未必要当面拆开。”

宋微明抱住布匹,没有接话。

程女医走到门前,又回头招呼霍去病。

“霍校尉护得这么严,奴婢回宫总得写清经过。皇后殿下若问起二位的关系,奴婢只能照实回禀。”

霍去病拉开房门。

“只管照实回禀,我没什么需要遮掩。”

宋微明膝上的布滑下去半截,她赶紧按住。

“你没什么需要遮掩,我这里可经不起查啊。”

程女医领着宫婢离开。霍去病关上门,回来找她要答案。

“皇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今日不该堵门,更不该替我答话。”

“我若不来,她已经让你宽衣验伤了。”

“所以我谢你这一回。下次遇到宫中女医,先让人通报。别闯进来把事情闹大,我收不了场。”

霍去病拿起药包闻了闻,递给门外亲卫。

“送去给府医查验。确认能用,再拿去煎。今日的事,我亲自进宫解释。”

“你一解释,皇后要问的只会更多。”

“让她问我。”

宋微明跟他对坐片刻,把衣料塞进木箱,扣上箱盖。

卫子夫究竟猜到了多少,她依旧没答案。霍去病堵了这一回门,长乐宫接下来要查的,已经不止她的旧伤。

次日午后,宋微明召集关中各县水官,在上林苑议事。

二十多卷旧渠图铺满长案。负责渠首、堤岸、石料、民夫和沿线村田的官吏分坐两边,各自面前压着公文。周氏田庄地下挖出的闸木刚摆上桌,几名官吏便忙着推责。

一名右扶风水官先推出沿线人口册。

“三个月修完旧渠,人手凑不齐。春耕已经开了,各县不能随便征发民夫。若调刑徒,押送、看管、粮食都要另作安排。”

石料官摊开运料图,用手压住其中两处标记。

“附近石场的料早已拨给城墙和宫苑。临时调石,朝廷原有的工程就得停。旧渠有三处决口,土堤挡不住春汛。”

坐在末尾的水官也把公文推上桌。

“河床二十年没清,沿线还有豪强占地。宋大人要按旧图复渠,先得把田收回来。地界官司拖上半年,也未必理得清。”

宋微明听他们讲完,取出十几块空白木牌,摆到渠图上。

“诸位把难处都讲完了,咱们分段办。”

她拿起木炭,把旧渠划成十二段,每段写明长度、堵点、村田和所需人手。

“渠首归上林苑水工,十日内复测水位。第一处私田堵点交右扶风核界,七日内查清地契来路。三处决口各归一名水官,先勘土质,再报石料、木料数目。”

方才忙着推责的几人坐直身子。

“宋大人,旧渠是您奉旨修复,为何把期限落到我等头上?”

“诸位领着水官俸禄,手里握着沿线图册。三个月的期限归我,差事归大家。出了难处,总不能全扔给我一个人扛。”

她把木牌推到众人面前。

“每段都有验收日期。按期办完,功劳写进奏报。拖着不办,今日讲过的理由也会原样送到御前。缺人,可以报。缺料,可以算。只交一句办不到,这份回答我不收。”

赵农官抱着分区图站在后面,伸手取走靠近丘地的木牌。

“东南段地势高,还有两处塌方。下官领上林苑刑徒先挖探沟,十日之内交一份实测结果。”

几名水官纷纷转过头。

赵农官过去遇上荒地,总把麻烦推给新官,这回却接走了难办的一段。

宋微明在木牌背面写下他的名字。

“东南段交给赵大人,水工和工具优先调拨。谁不服分派,现在提。出了这道门,安排就不再改了。”

长案边的官吏陆续领走木牌。末尾只剩一名吕姓老水官,双手压着膝盖,始终没有伸手。

他掌管的河段包括二十年前第一处决口。周氏田庄挖出的旧闸木,也出自那里。

宋微明把留有斧痕的闸木推到他面前。

“吕大人做了二十五年水官。当年决口,你也在右扶风任职。闸木为何被人劈断,官渠为何划进周氏地契,你该给个交代。”

吕水官低头盯着木上的官署烙印。汗珠从额角滚进衣领,两只手仍压着膝盖。

霍去病绕到长案另一侧,堵住门口。

“今日不急着回去。二十年前的事,你坐在这里一件件讲。”

吕水官张了几次嘴,喉结上下滚动,最后把面前的木牌推回桌上。

“那年没有洪水。决口的文书,是官署后来补出来的假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