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爬了快四个小时,总算远远看到了道观的大门。
三人走到山门前,向值守的女道士说明来意。
女道士挽着简单的道髻,闻言摇头道:
“观中修行之人皆以道号相称,不知俗名。我不知道几位要找的钱慧是哪一位道友,你们可知她的道号是什么?”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哪里会知道钱婆婆的道号是什么。
女道士见状沉吟片刻,温和地开口:
“那几位稍等,我去后面问一问师叔师伯们,或许有人会知晓。”
舒桐三人连忙躬身道谢,悬着的心又稍稍提起几分。
廊下风铃被山风撞得轻响,叮铃的声音在清净的道观里格外悠远。
没过多久,一位身着藏青色道袍的老者从偏殿走廊缓缓走过来。
老人的鬓角已经白了,挽着一个简单的道髻,上面插着一根桃木发簪。
十年未见,但舒桐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钱婆婆……”舒桐声音微哑。
老人只是轻轻颔首,语气如这山中的云雾一般缥缈:
“我道号为守慧,你们可以叫我守慧道长。”
山风穿堂而过,檐下风铃再次发出轻响。
钱婆婆引着三人去往后面的院子。
院子外面环绕着好几棵苍劲古松,直冲云霄,似是刚正的守卫。
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台阶旁边种着几丛兰草和野菊花。
堂屋陈设很简单,一张老旧八仙桌,几把手工打制的木椅,墙上悬着一幅老君画像,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钱婆婆拿出四个粗陶茶盏,泡了一壶清茶,端到八仙桌上。
给三人倒上茶水,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几人,最后落在舒桐的脸上:
“你们远道而来,是有什么事情?”
查尔斯率先开口:
“道长您好,我是方海柔女士的孙子查尔斯。这次我是代替我的奶奶来寻找她的故交好友的。”
“她这么多年,一直很想再见您一面。”
“海柔姐姐……”
钱婆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缩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总算起了一丝涟漪。
查尔斯温和地补充:“奶奶如今年事已高,这件事她一直心中挂怀,无法放下。因此我们才想着来寻找您的下落,也算是让她老人家不留遗憾。”
话音刚落,堂内一时安静。
钱婆婆垂眸,望着茶汤出神。
舒桐也心头微紧,下意识看向查尔斯。
Hazel的身体,已经到不留遗憾的地步了吗?
“海柔姐……她身子骨怎么样?”钱婆婆问道,语气里隐隐透出一丝丝关切。
舒桐也担忧地看向查尔斯。
查尔斯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是我说错了话。您放心,奶奶的身体还算硬朗。”
“只是年纪大了,没办法再长途奔波,所以才由我来代为寻找。”
舒桐和钱婆婆齐齐松了一口气。
钱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说:
“当年走得仓促,确实也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了结。”
“罢了,逃避这么多年,也该出去看一看了。”
查尔斯惊喜地说:“您愿意跟我们去京城?”
钱婆婆摇头,查尔斯的眼神一暗。
她却接着说:
“京城太远了,我们定在洛城见面吧。”
……
查尔斯在山里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总算将消息发送回去。
一天后,两位老人约定好在洛城相见。
-
晚上,静谧的风掠过漫山遍野的松树,发出如流水般潺潺的声音。
舒桐和钱婆婆一起住在了院子的西侧房间里。
房间里摆了两张上下铺的床,陈设十分现代化,洗手间淋浴室什么的都一应俱全。
舒桐简单洗漱之后,率先上了床。
钱婆婆关掉房间的电灯,也睡在了另一张床铺的下层。
“你和那两位,不只是普通的朋友吧。”
钱婆婆的语气是十分肯定的那种。
舒桐已经闭上的眼眸再次睁开。
房间内,有淡淡的月光洒进来,她隐约能看见对面的人正侧躺着看过来。
“婆婆发现了?”
舒桐更为亲切地称呼着她。
钱婆婆也没纠正,而是轻声笑了一下,“老婆子虽然在山中住了好些年,但看人的本事,还是在的。”
“他们两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放到你身上,而你的注意力,只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可是,你却两个人都不敢太靠近。”
舒桐无奈地叹息一声,“婆婆慧眼。”
“什么慧眼不慧眼的,只不过人活得久了,能看出的东西,也就多一些罢了。”
舒桐简单讲述了与阮聿和查尔斯的事情。
她一向习惯将情绪隐藏在心底,和钱婆婆诉说后,心底竟畅快不少。
“我明白他们的感情。其中一个,我不敢应,怕受伤。另外一个,我不忍心应,怕辜负真心。”
钱婆婆叹息一声,“你这丫头,看着清醒又聪明,实则最会自己骗自己。”
舒桐一怔,缩在被窝里,抿着唇。
“就说以前,你那对父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在吸你的血,你却为了那点亲情,刻意压制住自己的能力,想去寻找一个平衡。”
舒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考试一直只做半张卷子的事情,可从来没告诉过钱婆婆。
似乎是知道舒桐的疑惑,钱婆婆解释道:
“就你那个聪明劲儿,每次考试都是吊车尾,可能吗?还恰好刚刚前进几百名,下一次就又退回原来的排名。”
“估计学校也察觉了,你这丫头卡漏洞在挣进步奖学金呢。只不过都知道你的情况,从不明说罢了。”
舒桐不自然地轻咳两声。
她这不也是为了挣生活费吗?事急从权,她也不是有意要骗学校的。
“你想隐藏自己的真正水平,麻痹他们。等到高考时,一飞冲天,考去其他的城市,就天高任鸟飞了。可你的父母,会让你如愿以偿吗?你觉得他们不会偷偷更改你的志愿?”
舒桐的心一凉。
如果是高中时的她,可能还会反驳钱婆婆的话。
但那场囚禁之后,舒桐知道,钱婆婆说的是对的。
他们夫妻俩,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呢?
“就像你自欺欺人觉得父母还是爱你的,你如今也在自欺欺人,骗自己不爱了。”
“你到底是怕他的父亲会出手,还是怕他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