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李宅的院子里就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张桂花已经醒了。

她这辈子在乡下养成了习惯，天不亮就起，不论刮风下雨都雷打不动。

她轻手轻脚地系好围裙，推开灶房的门，把灶膛里的火引燃，又往锅里添了水。

金钗不知什么时候也起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张桂花忙碌的背影，迈步走了进去。

她蹲在灶膛前，拾起几根柴火添进去：“老夫人，您醒得真早。奴婢来帮您烧火吧。”

张桂花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着道：“你这孩子倒也勤快。”

金钗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偷偷抬眼打量着张桂花的动作。

张桂花揉面的手法利落得很。

金钗看着那双手，那是一双常年做粗活的手，指节粗大，掌心里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可动作却十分灵活。

她心里有些复杂，在这个家里待了这么些日子，她渐渐发现，李家的日子跟她从前在侯府见过的那些官宦人家完全不一样。

张桂花不像那些高门贵妇那样摆着架子等着别人伺候，她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什么活都自己干，也不会跟绝大多数婆婆一样，仗着婆婆身份拿乔欺负儿媳妇。

林小满这个做儿媳妇的都不用早起伺候公婆。

金钗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只是默默地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

正屋那边，林小满已经醒了。

她其实夜里根本没怎么睡踏实，那个梦搅得她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合了一会儿眼。

天刚亮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片刻，把夜里那些片段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细节，才坐起身来。

她穿上衣裳，走到铜镜前，用凉水拍了两下脸，清醒了几分。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金钗蹲在灶房门口烧火的身影。

金钗正低头拨弄着灶膛里的火苗，侧脸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看起来安分又勤快。

可林小满一看到她，就想起昨晚梦里那包药。

那婆子把这包迷药交给金钗时的情形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金钗挨了那一巴掌后缩着肩膀、颤抖着接过油纸包的模样，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林小满收回目光，没有在灶房门口多停留，转身朝厢房走去。

她推开厢房的门，佑儿和挽挽还在床上睡着。

两个小崽子并排躺在小床上，被角被蹬开了一大半，佑儿四仰八叉地摊着，一只小脚丫露在外面；挽挽侧身蜷着，小手攥着被角，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低头看着两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心里那些翻涌的慌乱和不安慢慢沉了下去。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挽挽的小肩膀：“挽挽，醒醒，该起床了。”

挽挽皱了皱小鼻子，翻了个身，把小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嘛……”

佑儿倒是听到动静就醒了，一骨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得像个鸡窝：“阿娘，今天吃什么？”

林小满笑着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奶奶蒸了鸡蛋糕，还熬了小米粥。”

佑儿一听有鸡蛋糕，顿时精神了，手脚并用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抓起放在床尾的衣裳就往身上套。

挽挽这才慢慢睁开眼，先是看了看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又转头看了看坐在床沿上的林小满，小脸上还带着几分睡意未消的迷糊。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阿娘，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林小满正在给她拿衣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她：“哦？什么梦？”

挽挽歪着头想了想，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努力回忆：“我梦到外面着火了……火好大，好亮，比过年时放的烟花还亮。有很多坏人想要闯到家里来……他们都好凶，我和哥哥被阿娘塞进柜子里了。”

她说着，小手攥住了林小满的衣角，像是要确认阿娘还在身边，“后来……后来爹爹回来了！爹爹穿着一身可好看的衣裳，把那些坏人都打跑了。然后他就蹲下来抱我，说‘挽挽不怕，爹爹在呢’。”

林小满的手指在衣料上停了一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看着挽挽那张还带着几分懵懂的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放得又柔又轻：“不怕，那只是梦。”

挽挽点了点头，又仰着小脸问了一句：“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爹爹了。”

林小满把她的小衣裳抖开，替她套上袖子，低头系着衣带，声音温温柔柔的：“快了，爹爹就快回来了。”

挽挽听了这话，小脸上绽开一个笑来，乖乖地张开胳膊让她穿衣裳。

佑儿已经自己穿好了鞋，站在门口蹦了两下，迫不及待地喊着：“阿娘！奶奶的鸡蛋糕好了没有？我要吃鸡蛋糕！”

林小满带着两个小崽子走出厢房的时候，张桂花正好端着蒸笼从灶房里出来。

蒸笼盖一掀，一股带着蛋香和蜂蜜甜味的热气便弥漫开来，黄嫩嫩的鸡蛋糕整齐地码在笼屉里，表面光滑润泽，中间点缀着几颗红枣和葡萄干，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佑儿欢呼一声，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去：“奶奶！我要吃！”

张桂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蛋糕放在小碟子里递给他：“慢点吃，烫。”

挽挽也跟过去，乖乖地接过了奶奶递来的小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