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公司最怕什么?

楼下,灰色T恤的男人掐灭烟头,抬头望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争吵声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地听不全,但那个频率和音量足够说明问题。

他掏出手机,打了条字发出去。

陈江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正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小宝窝在旁边,脑袋枕着他的大腿,已经睡着了。

电视声音调到最低,动画片的画面在墙上投出彩色的光斑。

消息点开。四个字:“吵起来了。”

陈江看了一眼,锁屏。

手掌轻轻搭在小宝后脑勺上。孩子的呼吸绵长均匀,小拳头攥着他裤腿的布料,睡着了都没松。

一家人心不齐,做什么都是散沙,散沙翻不出浪来。

王家的争吵持续了四十分钟,吵到周桂芳嗓子哑了,吵到王建军踹翻了茶几上的烟灰缸,吵到王雅琴缩回卧室摔上门,里面传出压抑的哭声。

客厅里烟灰、碎玻璃、翻倒的杂物铺了一地。

王建军瘫在沙发上,后脑勺靠着墙面,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块发霉的水渍。

胸口的火烧完了,剩下的是一片焦黑的灰烬。

过几天开庭,孩子不在手里,筹码没了。

律师上回就说过,如果拿不出对方不适合抚养的证据,单凭母亲身份争不过实际抚养人。

周桂芳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手抖着喝了两口。

坐在王建军对面的矮凳上,脸色灰败。

“总得想个法子。就这么算了?白白让那小子骑咱们脖子上?”

王建军没吭声,眼皮耷拉着。

就在这时候,茶几上那部屏幕碎了角的手机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王建军划开屏幕,目光扫过那行字:

“闹也要看在哪里闹。街上撒泼只会让人看笑话。去成天集团大门口,拉横幅,静坐。一个私人司机闹出家庭丑闻,集团要面子,自然会逼他让步。”

王建军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脑子里那团烧了两天的窝囊火突然找到了出口,这是条比这两样都狠的路。

成天集团!大门口!横幅!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里那层被人一只手撂倒的屈辱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终于摸到刀柄的兴奋。

“妈,你过来看。”

周桂芳凑过来。老花眼把手机怼到鼻尖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谁发的?”

王建军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管他谁发的,好使就行。”

“他不是在那个集团当安保吗?大公司最怕什么?怕丢人。一个保安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安置不好,家里人跑到公司门口闹,他的领导还能容得下他?”

周桂芳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盘算的速度比儿子还快。

她算的不是面子,是钱。

陈江丢了工作,就没了稳定收入。

没了稳定收入,法院判抚养权的时候就多一个减分项。

就算抚养权争不回来,一个失业的男人总比有工作的时候好拿捏,到时候再开口要补偿金,他拿什么硬气?

“行。”

王建军转头冲卧室方向喊:“姐!出来!”

卧室门开了条缝,王雅琴的脸从里面探出来,眼睛肿着,鼻头泛红。

“明天你跟我们去成天集团门口。”

“你是他老婆,你出面才有说服力。坐在那里,哭,别闹,越可怜越好。”

王雅琴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

周桂芳的嗓门又上来了:“你什么你?”

“孩子都被他抢走了,幼儿园把咱们照片贴墙上跟通缉犯似的,你还替他说话?”

王雅琴没替谁说话,她只是站在卧室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一松一紧。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陈江站在客厅里,一只手把王建军的手腕拧得膝盖都软了,然后三步跨过来,把小宝从沙发角落里抱走。

那个眼神的缺席比任何怒骂都冷。

“行,我去。”

陈江家客厅,小宝九点准时睡了。

陈江把卧室门带上,回到客厅沙发坐下,茶几上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是一张截图,王家客厅里的对话被楼下蹲守的人用定向拾音器收了个七七八八。

不完整,但关键词全在。

成天集团大门口。横幅。明天。

陈江的拇指在屏幕边缘碾了一下。

然后他调出另一条信息,韩进的人花了四十分钟反查那条匿名短信的发送渠道,号码是一次性预付费卡,营业厅开户用的身份信息是假的,但充值缴费的支付宝账号绑定了一个企业对公账户的子卡。

账户归属:成天集团行政核查部。

尹泽坤的地盘。

陈江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后脑勺靠着沙发背,眼睛盯着天花板。

王家那三个人,周桂芳一辈子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王建军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王雅琴更不用提。

这种人想得出去公司门口静坐施压这种招数?

打苦情牌,逼企业为了声誉自行处置内部员工。

这是公关战的打法,是懂舆论操控的人才设计得出来的路数。

工地建材的事刚过去没几天,尹泽坤被通报中层全员,脸面碎了一地。

孙卫国停岗一周,权力真空期里坐立不安。

两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不会老实缩在洞里。

陈江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

让王家人拉着横幅坐在大门口,让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让马组长拍照、告状、添油加醋。

让尹泽坤以为自己的棋走通了,得意忘形,露出更多尾巴。

每一步操作都会留痕,匿名短信是一条线,王家人的行动轨迹是第二条线,马组长的汇报是第三条线。

三条线最终汇到同一个点,幕后指使就自己漏出来了。

证据链不是一天攒出来的,得让对手自己往里填料。

陈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就这么定了。

次日七点四十,城市主干道上早高峰的车流刚开始稠密。

成天大厦门前的广场铺着浅灰色花岗岩地砖,清晨的日光把玻璃幕墙照得发亮。

三个人已经在广场正中央坐了半个多小时。

横幅铺在地面上,白底红字。

“陈江抛妻弃子,良心何在”。

字是打印店喷绘的,颜色刺眼,从五十米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王雅琴坐在最左边。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搁在腿上,脑袋低着,眼圈化了淡妆,故意没遮眼下那层乌青。

周桂芳在中间腰板挺着,手里攥着一沓复印的诉求书,脸上满是自己是受害者家属的隐忍表情。

王建军坐最右边,背靠着广场边的石墩子,两条腿伸直。

三个人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不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