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跪下,爬进来

雪停了。

风却更冷了,贴着地面卷过来,像刀子刮在骨头上。

莽峪站在蛇人营地栅栏门外,身后二十一个人缩成一小团,没人出声,只有孩子们蚊蝇般细弱的哭声。

库德里靠在门框上,披着厚实的兽皮大氅,手里那碗热汤还在冒白气。

“想进蛇人部落可以。”

“跪下。爬进来。”

最后五个字,轻飘飘的,说的那么自然。

“什么啊?!”莽峪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听清?”库德里的笑容依然那么温柔,“那我再说一遍,想加入蛇人很简单,跪下,爬进来。”

“你——!”莽峪气心脏骤停,腮帮子却一跳一跳,他甚至攥紧了腰刀。

第一次让步给猪肉,后两次送海芋,原来目的都在这里。

让莽峪以及所有人的人——下跪,再像狗一样爬进去。

库德里从来不是心善的羊,他一直都是恶狼。

莽峪身后的人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有人后缩了半步,有人攥紧拳头。

“库德里你欺人太甚!”他哑着嗓子吼出来,“我们是来求条活路,不是来当狗的。”

库德里脸上那抹笑纹丝不动:“活路?我给了啊。跪下爬进来,就有活路。你说的对,要想找活路,就得给我当狗!”他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莽峪身后那群人,“你带着他们,吃了我的海芋和野猪肉,现在给我跪下磕个头,不过分吧。”

“你,你这个——”莽峪浑身发抖,。

身后的疤脸却再也忍不下去,“库德里,你这个手下败将,想让我们下跪,做梦!”然后用力拽了一下莽峪胳膊,“大哥,我们走!”

莽峪回头。

“大哥,我们走!不受他这个气!”疤脸再次大喊:“就算饿死,也不能跪着吃他的东西!”

“走!”

“就是,走!走!”

身后七八个人立即附和,有的人甚至已经迈开脚步。

莽峪看着疤脸那张脸,心里翻涌起一股感激和酸楚,他点了点头,

“走。”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啪——”

一大包灰褐色的东西砸在营地中央的雪地上,外层包裹的干芭蕉叶散开,滚出七八个拳头大的块茎。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烤熟的淀粉香气,被风一送,直直灌进每一个转身准备离开人的鼻腔。

所有人停住了。

海芋。烤熟的。还冒着热气。

汉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不自觉地发出“咕咚”一声。

库德里站在栅栏门内,双手插在大氅口袋里,还是那副该死的笑嘻嘻:“谁爬进来——现在、立马吃海芋。还有烤蛇肉。”

他的脚边,一个蛇人猎手拎着一串烤好的蛇肉,油脂还在往下滴,落在雪面上滋滋作响。

“爬进来,吃肉。离开,饿死。你们自己选。”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最先忍不住,她死死的看着那包海芋,又看了看自己的孩子。

她旁边的另一个女人也在看。

然后是汉丹。

汉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往前走了一步。

“汉丹!”疤脸嘶着嗓子吼了一声,“你要干什么?!”

汉丹被他这一吼,整个人抖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莽峪此时也清醒了,他目光扫过汉丹,又扫过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都给我站住!”他猛地提高嗓门,“我们是祖鲁人!是天神的后代!祖灵看着我们!你们现在跪下去——死了之后怎么办?!”

一句话说出来,抱孩子的那个女人眼泪刷地流下来。她低下头,嘴唇咬得发白,把孩子抱得更紧,没有再往前迈步。

“对!”疤脸跟着怒吼:“大家别上当!咱们回老部落!找头领!头领不会不管我们的!”

“回老部落——”有人接了一句,声音有些虚。

莽峪大手一挥,“对!回老部落!老部落有吃的!有火!有头领!我给头领磕头认错,他会原谅——”

“吃的就在眼前!”

“原谅”两个字还没说完,汉丹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就在眼前!海芋、蛇肉,你们看不见吗?!”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汉丹站在雪地里,瘦得颧骨凸起,眼眶凹陷,他的眼睛扫视一圈众人,最后看向莽峪:“大哥你别骗人了,回老部落要在雪地里走一天一夜,我们撑的过吗?会死人的!大家都会死的啊!”。

没人回答。

“你们看见了!”汉丹咬着牙尖叫:“阿朵死了!我不想死!我要吃肉!我要吃海芋!”

“啪!”的一声他迅速跪下。

“汉丹——!”疤脸冲过来要拉他,但晚了。

汉丹动作极快,他跪下后没有一丝犹豫,手脚并用,像一头野兽般快速朝栅栏门里爬了进去。

他爬过门槛,爬过雪地,爬到那包散落的海芋旁边,伸手抓起一个烤得焦黄的海芋,也顾不上烫,一口咬下去。

“唔——”

他被烫得一哆嗦,满嘴的热气呼出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但就是不松口,嚼了两下就咽下去,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嘴角糊满了海芋碎屑。

库德里站在旁边,俯视着地上那个蜷着身体疯狂进食的人,一脚把那串烤蛇肉踢到汉丹面前,“别光吃素的,来点肉。”

汉丹抓起那串蛇肉,扯下一块塞进嘴里,油汁顺着下巴淌到衣领上,“嘎吱嘎吱”咬了几口咽下去。

突然,他跪在库德里脚下不停磕头,“谢谢您!谢谢您库德里头领!谢谢您给我吃的!”

“哈哈哈……”库德里爆发出一串大笑,俯下身子摸了摸他脏兮兮的头颅,“不要叫头领,叫声爷听听,叫了爷,保证你天天吃饱,哈哈哈……”

说着一扬手,一个蛇人立即拿出五六串烤蛇肉。

汉丹眼神瞬间拉直,立即“啪啪啪”磕头,“爷!爷!你是我的爷!”

“哈哈哈……”库德里大笑,笑的不可抑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栅栏门外的雪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第一个女人动了。

是她——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抱着孩子自己跪了下去。

然后跪着爬了过去,一直爬到那堆海芋面前,一把抓起海芋往嘴里塞。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男人们跪下去了。女人们跪下去了。一个半大的孩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母亲跪了下来,小小的身体在雪地里爬的很慢。

“别跪!都别跪!”疤脸冲过去,一把拽住一个正要往下跪的年轻猎手,“你他妈傻了吗?!你是狗吗?!站起来!站起来——!”

那个年轻猎手被他拽得歪了一下,但他没有站起来,低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对不起,我饿。”

“饿也不能跪啊!你们——!”

疤脸浑身都在发抖,他转头看着莽峪,“大哥!你说句话啊!”

莽峪站在原地,像被抽离灵魂的僵尸。

他看见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一个接一个地爬过那道矮栅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疤脸还不放弃,“起来!不准跪!都给老子起来——!”

“砰——!”

枪响了。

疤脸的身躯猛地一震,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有个大窟窿。

他又看了看莽峪,“大——哥——”

然后轰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