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门带上。

“副科级的事,什么时候的?”

“上个月。”

“上个月?”陈建国嗓门上来了,“上个月的事儿你瞒到今天?我跟你妈是外人?”

“不是瞒——”

“那叫什么?你今天来厂里考核,满厂子人管你叫陈组长,你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行,你出息了,翅膀硬了,你爹不配知道了!”

陈建国说着说着,嘴角撑不住了。眼角的褶子全往上堆,脸皮子抽了两下,那股子装出来的怒气跟纸糊的一样,戳一下就破。

他老婆在旁边“噗”地笑了。

“行了行了,看你那样。嘴上骂人呢,脸上乐得跟捡了钱似的。”

陈建国狠狠瞪了她一眼,没瞪住,自己也绷不住了。

“副科级……”他搓了两下手,在桌边坐下,“卫东,这个级别,行政几级?”

“十七。”

陈建国的手停了。

“十七?不是十八?”

“十七。”

“副科不是十八级吗?你怎么——”陈建国的脑子转了两秒,“破格?”

陈卫东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嗯。处里报上去的,部里批的。九级工程师的技术职称加分,行政定级往上提了一档。”

陈建国的嘴合不上了。

十七级。

他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六年,见过的最大的官是杨厂长。杨厂长行政十三级,正处。往下数,副厂长十五级,科长十七、十八级。

十七级。

他儿子,二十岁不到,跟轧钢厂的科长平级了。

不对——比科长还高半格。轧钢厂的科长大多是十八级,十七级的只有生产科老王一个,那是干了二十多年熬上去的。

陈建国往椅背上一靠,两眼盯着天花板。

“你小子……”

他吭哧了半天,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卫东喝了口水,声音压低了。

“爸,这事在家说说就行了。院里头那些人问起来,您别往深了聊。”

陈建国扭头看他。

“什么意思?”

“级别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今天傻柱嘴快,副科级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再传下去,对谁都不好。”

陈建国琢磨了几秒。

他是老工人,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但道理是通的。枪打出头鸟。儿子在部委里头刚站稳脚跟,太招摇了不是好事。

“我有数。”陈建国摆了下手,“你妈那边我也交代过了,不往外嘚瑟。”

他老婆在灶台边上白了他一眼。刚才在院门口跟二大妈聊天的时候,谁乐得嘴都合不拢的?

陈卫东没再多说。

吃了两块他妈烙的饼,喝了碗棒子面粥。收拾完碗筷,他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摞着几本技术手册,墙角立着两卷图纸筒。

他把门关上,没开灯。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桌面上。白惨惨一片。

院里的动静隔着墙板传过来。前院贾张氏在骂贾东旭败家,声音尖得穿墙。

中院许大茂跟他媳妇嘀咕什么,听不真切。后院他爹在门口又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

陈卫东躺到床上,两手枕在脑后。

得搬了。

这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打他拿到部委的任命通知那天起,他就在盘算这件事。

今天的事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院里这些人,心眼不坏,但精力全耗在人情世故上了。

孙福来的二斤肉、贾东旭的两斤五花、许大茂那个莫名其妙的馒头——今天是道贺,明天就是求人。

大儿子找工作、二闺女进厂子、老婆看病托关系、孩子上学批条子。一桩接一桩,推不掉也躲不开。

帮了,规矩就破了。他在部委里是管技术标准的人,手上过的每一份文件、签的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今天帮院里人开了口子,明天厂里的人也来了,后天不认识的人托着关系绕过来了。口子一开,堵不上。

不帮?那就更麻烦了。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拒了人家,人家嘴上不说,背后那闲话能把你家房顶掀了。

“当了个副科级就六亲不认”、“陈家小子眼里没人了”——这种话贾张氏张嘴就来。

两头堵,没有解。

除非搬出去。

物理距离就是最好的挡箭牌。住得远了,见面少了,求到头上的事自然就少了。不是不帮,是鞭长莫及。

陈卫东翻了个身,把桌上的图纸筒拿过来。

从筒里抽出一卷纸,就着月光摊开。

加热设备车间的总布局图。上周从九院资料室借出来的,三十二开的蓝图,线条密得跟蛛网一样。

高频感应加热炉、中频淬火设备、电阻炉温控系统——三个子项目,他负责其中两个。处里给的时间是一年半,明年底出样机。

一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凡中间哪个环节卡壳超过两个月,后面的进度就得全线压缩。

真正该花精力的地方在这儿。不在院子里谁送了谁两斤肉,也不在易中海考了几级钳工。

感应加热炉的线圈设计他已经算了三版了。

前两版在匝间电压分布上有问题,集肤效应的修正系数取大了,导致高频段的电流密度分布偏离设计预期。

第三版改了绕组结构,把单层绕组拆成分段式,中间加了冷却水套的间隔,理论数据跑通了,还差实验验证。

问题是九院目前没有合适的高频电源做验证。

处里老方上周开会时提了一嘴,说沈阳那边有一台进口的高频信号发生器,频率范围能覆盖到200千赫兹,但设备排期排到了下个季度。

这些东西,一个比一个急。

等不了那么久。

陈卫东把图纸卷起来,塞回筒里。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前院终于安静下来,贾张氏骂累了,灯也灭了。

整个四合院沉进夜里。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搬家的事不急,得先跟处里打听一下部委的宿舍分配政策。

他这个级别,应该能分到一间单人宿舍,不大,但够用。

够安静。

安静才能干活。

陈卫东闭上眼。脑子里最后转的不是院里那些事,是感应线圈的第三版方案——匝间距从12毫米改到8毫米之后,磁场均匀性提升了多少来着?

他在这个问题上睡着了。

院里的狗叫了两声,也安静了。

月亮挪到了西墙根底下,把陈家那扇小窗户的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