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官瘾大的陈建国

陈建国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奖励。

不是按级别排队,不是论资排辈,是奖励。

他看着自己儿子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想的那些,都太小了。

什么副科,什么处长,在“给国家挣外汇”这几个字面前,算个屁。

屋里,十五岁的陈卫民把大哥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九十多平的空旷屋子里,再想想四合院那两间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的小破屋。

以前他总觉得大哥聪明,是天才,学什么都快。

现在他才有点明白。

大哥不是光靠聪明。

那些早出晚归、在车间里一泡就是一整天的日子,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纸和数据,那些他爹嘴里“给国家挣外汇”的功劳——才是换来这套房子的真正原因。

他看着站在阳台上,跟父亲并排站着的大哥的背影。

那一刻,他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陈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发热元件……电热毯……”他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儿子,“外面传的那个‘热得快’,是不是也是你搞的?”

陈卫东还没开口,陈建国一拍大腿。

“我就说!”

他想起来了。

这半个月,轧钢厂里头,从车间主任到食堂大师傅,但凡凑到一块儿抽根烟,聊的都是这事。

说是一机部出了个神人,把毛熊那帮最难伺候的主儿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以前是咱们求着人家买罐头,人家还挑肥拣瘦。现在倒好,毛熊的代表追着咱们要东西,生怕买不着。

“给国家挣回来老大一笔外汇!”

陈建国学着厂里宣传栏的口气,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我还跟老李他们拍桌子吹,说这就是咱们一机部的本事!敢想敢干!”

他怎么都没想到,厂里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大能人”,就是他眼前这个臭小子。

“真是你?”陈建国嗓子有点干。

“我牵头的项目。”陈卫东点了下头。

这一下,点得陈建国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陈卫东。巨大的惊喜砸下来,把他砸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缓过劲来,人也从墙边站直了,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处级标准……处级标准……”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脚步越来越快。

“爸,你想什么呢?”陈卫东看他那样子,有点想笑。

陈建国猛地停住脚,两眼放光地盯着他。

“儿子,爸想明白了!部里给你分处级的房子,说明在领导眼里,你立的这个功劳,就是处长级别的!你现在是副科,往后——”

他伸出三根指头,斩钉截铁,“最低也是个处级!”

陈卫东无奈地看着他爹。

这官瘾,这辈子是没救了。

果然,陈建国下一秒就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狡黠的笑。

“儿子,你看……爸要不回厂里跟我们厂长透个风?就说‘热得快’那玩意儿是我儿子搞出来的。他要是一高兴,给我提个副主任……这事儿,是不是有门儿?”

“门儿都没有。”陈卫东一句话给他堵了回去,“爸,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房子,还有电热毯跟热得快的事,回了院里,一个字都别提。”

他看了一眼窗外,“四合院里人多嘴杂,今天你说你儿子分了三居室,明天就有人敢传你儿子当了副部长。传到部里领导耳朵里,那是大忌。”

陈建国被儿子戳破了心思,脸有点红,但还是梗着脖子。“我……我就是那么一说。我懂,我懂,财不露白,官不大显嘛。”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活泛开了。

不让说?行。

但总有办法让院里人知道吧?

比如搬家那天,请几个同事来帮忙,车上拉着新打的家具,从胡同口一路敲敲打打地进去……

不过,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他偷偷瞥了一眼陈卫东,看儿子那副严肃认真的样子,立马把那点小心思给压了下去。

没好机会,就忍着。

这天之后,老陈家的主心骨,不知不觉就从陈建国换成了陈卫东。他媳妇也好,两个小的也好,遇上事,下意识看的都是陈卫东的脸色。

办出入证的时候,陈建国特地把自己那件最好的蓝布褂子穿上了。

保卫处的人看了条子,二话不说,当场就给办了。崭新的红色塑料皮证件,上面贴着一寸黑白照片,印着“一机部家属院出入证”几个烫金字。

陈建国把那本小红本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心都出汗了。

他觉得自己也成了有部委证件的人了。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哪哪都舒坦。

陈卫东看他那副官迷德性,心里直乐。

他知道,这本小小的出入证,比给他爹搞两条特供烟、两瓶茅台还管用。

这玩意儿能揣兜里,回轧钢厂能在老伙计面前不经意地亮出来,够他吹好几年的。

从家属院出来,陈卫东没急着坐车回家,领着一家人顺着长安街溜达。

十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走到天安门广场,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陈建国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腰杆。

中午,陈卫东领着一家人进了前门大街的国营饭店。

他妈一进门,看见墙上挂的价目表,眼皮就直跳。一盘炒肉片要一块二,够家里吃三天白菜了。

“卫东,这……这也太贵了。要不,咱们去吃碗面条?”

“妈,没事。”陈卫东把她按在座位上,“今天高兴,庆祝分房。我请客。”

他招了招手,喊服务员过来。那股从容镇定的劲儿,连那个爱答不理的女服务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同志,点菜。”

陈卫东也没看菜单,直接报菜名。

“一个红烧肉,一个溜肝尖,一个鱼香肉丝,再来个四喜丸子。拍个黄瓜。米饭,五碗。”

一家人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

第二天是周一。

陈卫东没去九院的研究处,直接去了部委大楼的总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