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势利,但在这个年代,确实是打实的道理。

婚姻不光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两个单位的事。

组织审查、政审、档案——每一关都得过。

陈母被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丢出一句:“那你看着办!反正你们爷俩合起伙来嫌我。”

转身出了卧室,去厨房拾掇去了。

陈卫东靠在门框上,一句话没插进去。

得——事情从“要不要找对象”变成了“找什么档次的对象”。

战场升级了,他的意见反而最不重要。

说实话,二十二岁催婚这事,搁在后世简直不可想象。可这是五十年代末,二十二岁不结婚,在街坊邻居眼里已经算晚了。

但他真没这个心思。

不是不想,是不能乱来。

这个年代,男女关系是雷区中的雷区。作风问题一旦沾上,轻则降级处分,重则开除公职。

再说了——他脑子里装的是三年自然灾害的倒计时。

粮食、物资、家人的安全——这些事排在前头。等渡过那几年,一切稳当了,再考虑个人问题不迟。

“卫东!过来搭把手!”陈母在厨房喊。

公共厨房在走廊尽头,三家共用。水泥灶台上搁着两口铁锅,墙上挂着铲子和漏勺。

陈母把从家里带来的猪肉切了一块,又翻出两棵白菜。铁锅烧热,猪油下去,滋啦一声,油烟冲上房顶。

肉香从厨房门口涌出去,顺着楼道往两头窜。

陈卫民和陈卫强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厨房门口,眼睛盯着锅里的肉片,吞口水的声音一前一后。

“去,洗手。”陈母拿锅铲赶人。

两小子跑回屋洗手,三十秒后又站回来了。

陈卫强吸着鼻子:“妈,多炒点,我能吃三碗。“

“你那胃是无底洞?滚远点,别挡我手脚。“

半个钟头后,方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醋溜白菜、炒花生米、一碟子咸菜疙瘩。主食是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摞在搪瓷盘子里。

一家五口围坐。暖气烧得足,屋里暖和得脱了棉袄也不冷。

陈建国夹了块红烧肉嚼着,忽然感慨了一句:“这地方好。“

“好在哪?”陈母盛饭。

“你看——电灯,拉一下绳就亮。自来水,拧一下龙头就来。暖气,人家烧锅炉,热水通到每间屋子,不用自己烧炕、不用半夜添煤、不用早上起来倒炉灰。”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

“咱四合院住了多少年了?冬天夜里冻得缩成一团,起来撒泡尿得跑公共厕所,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一不留神踩一脚冰。”

陈母没反驳。她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自己也在感叹——自来水冲锅比井水方便十倍,灶台是瓷砖面的,一擦就干净。

“等卫东将来升了级,分的房子更大。”陈建国用筷子点了点天花板。

陈卫强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接话:“那我以后能搬过来住不?”

“你先把学上好了再说。”陈建国瞪他一眼。

吃完饭,陈母收拾碗筷,顺便把带来的年货清点了一遍。

肉、面、挂面、白糖、红糖、花生、瓜子、干果——铺了半张方桌。她和陈建国商量着分成两份。

“这几斤挂面留给卫东,白面也留一袋。肉——切一半搁这边冰箱里。”

“没冰箱。放窗户外头,冻着就行。”陈建国指了指窗台。

“花生和瓜子带回去。年三十家里来客人,桌上不能空着。”

陈母把东西分好,抬头看了看两堆东西的体量——留在这边的比带回去的还多。

搁在整个南锣鼓巷,哪家过年能有这个排场?

一大爷家三个孩子都有工作,年货凑一块,怕是也比不过陈家今年这阵仗。

陈卫东把留下的东西归置进厨房柜子里,锁好。

他没跟家里人说的是——年后他还得继续囤。

三年自然灾害,五九年入冬就开始显现。

到六零年最难的时候,城市居民每月口粮供应降到十几斤,副食品几乎断供。

首都情况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他得趁现在票证还能花出去,把能买的都买了。粮食、油、盐、糖、罐头、火柴、棉花——凡是能存放的,全部往地窖和宿舍里塞。

这事不能跟别人说。说了没人信,信了会恐慌。

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把家人护住,就够了。

下午四点,天色暗了。

一家人锁了宿舍门下楼。陈建国骑着飞鸽走在前头,陈母坐后座,两条腿翘着不沾地。陈卫东载着两弟跟后面。

进了南锣鼓巷,街面上人来人往,年根底下的热闹劲还没散。

陈建国的腰板挺得跟标枪一样。

新车、新表、新气象。

胡同口碰见街坊老刘头,推着板车往家走。老刘头先看见那辆车,脚步慢了。

“哟,建国!新车?”

“嗯。卫东单位发的票。一机部,年终奖励。”

陈建国连刹车都没捏,飞鸽从老刘头面前滑过去,车铃按了一下——叮铃。

老刘头站在原地看着车尾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往前又走了百来米,碰上三大爷孙福来。

孙福来正从副食店出来,手里拎着二两芝麻酱。看见陈建国那辆锃亮的飞鸽,脚钉在地上了。

“建国——这车……”

孙福来的目光从车架移到车轮,从车轮移到车铃,最后落在陈建国手腕上。

上海牌手表。银白表盘。秒针走着。

孙福来把芝麻酱换了只手拎,用空出来的手推了推眼镜。

“好家伙。三转一响,你这是凑了几样了?”

“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陈建国刹住车,一只脚点地,报菜名似的。

“齐了。”

孙福来的嘴角抽了两下。

“卫东单位……奖的?”

“那可不?我儿子给国家赚了几百万外汇,部里领导特批的。”

孙福来“啧”了一声,拎着芝麻酱走了。背影看着有点僵。

进了四合院大门,动静更大了。

何雨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车铃声扭头一看。斧子往木墩上一剁,三步并两步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