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控精度还能再提。

外壳重量还能再降。

成本还能再压。

毛熊那边的订单量摆在那儿,五百台只是第一批。

后面追加的量,陈司长上周的原话是“看你们产能”。产能靠什么?靠工艺简单、良品率高、单台成本低。

这三件事,归根结底是设计的事。

八点整,李国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还在打哈欠。

“卫东,来这么早?”

“有点想法,趁没忘赶紧记下来。”

李国强凑过去看他本子上写的东西,密麻麻一页纸,有电路图,有公式,还有几行批注。

“这是……温控的?”

“嗯。”陈卫东把笔搁下,“现在的温控元件用的是双金属片跳闸,精度只能做到正负五度。我想换个思路。”

“换什么?”

“把双金属片的预紧力校准方式改一下。”

陈卫东翻到本子的后一页,上面画着一组结构示意图。

“现在是出厂统一设定,每片的热变形系数有差异,所以精度上不去。我的想法是——加一道工序,每片单独校准。”

李国强皱了皱眉:“每片单独校准?那工时得翻一倍。”

“不用。”

陈卫东指着图上一个结构,“我设计了个夹具。把双金属片装上去,通电加热到设定温度,直接在夹具上调螺丝,调完锁死。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李国强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你这脑子……”他摇了摇头,“行,我回头让车间把夹具加工出来,先试十片看。”

“好。另外还有个事。”陈卫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清单,“外壳我想换料。”

“现在不是用灰口铸铁吗?挺结实的。”

“太重了。”

陈卫东把清单推过去,“我算过,一台整机六斤半,光外壳就占了三斤二。出口走海运,按重量计费。五百台,光运费就多出一大截。”

李国强接过来一看:“冷轧钢板?”

“08钢,厚度0.8毫米,冲压成型。”

陈卫东说,“比铸铁轻三成,材料成本降两成。强度够用,表面还能做喷涂,想要什么颜色都行。”

“冲压的话,模具得重新开。”

“模具我已经画好了。”

陈卫东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图纸,展开铺在桌上,“你看,拉伸模一套,翻边模一套。红星厂那边有300吨的冲床,跑得动。”

李国强看着图纸,半天没吭声。

“你这是周末在家画的?”

“嗯。”

“你周六不是去见丈母娘了吗?”

“周日画的。”

李国强想了想赵芸灵的脸,又看了看面前这两张规矩矩的图纸,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小子……见完丈母娘第二天就回来画图纸?就不能歇一天?”

陈卫东把图纸叠好,塞回文件夹。

“歇什么,订单催着呢。”

李国强摇头,不说了。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转身去车间安排加工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研究处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

分工很明确——李国强带着车间的老师傅攻零部件加工,陈卫东坐镇实验室,电路、外观、工艺参数,三条线同时推。

温控校准夹具三天就做出来了。李国强亲自盯着加工的,精度控得不错。陈卫东拿着夹具,在实验室连着校准了三十片双金属片。

结果出来,精度从正负五度收窄到正负两度。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煮饭的时候,米饭从“熟了”到焦了“之间的窗口,被精确控制住了。

不管你是东北大米还是南方籼米,放进去,按下去,出来就是刚好的那个状态。

日本人的电饭锅做不到这个精度。

他们用的是机械式温控,结构比陈卫东的复杂,但原理上有天花板。

陈卫东这套校准方法绕过了材料本身的离散性,等于在制造环节补上了设计的短板。

四两拨千斤的路子。

外壳的事也在推进。红星厂那边开了模,第一批冲压件出来了。陈卫东去厂里看了一趟,挑出三个有拉伸裂纹的报废了,剩下的质量过关。

重量一称——一斤九两。比铸铁的三斤二两轻了快一半。

拿在手里,份量刚好,不轻飘,也不坠手。

陈卫东心里满意,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量产的时候注意板料的轧制方向,跟拉伸方向一致,裂纹率能再降。“

红星厂的车间主任听得连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日过得快。

每天傍晚六点,一机部大楼门口总会出现一辆女式自行车。

赵芸灵。

她从外交部下班,骑二十分钟到一机部,在门口等陈卫东。

头几天还有人侧目,交头接耳——”那是谁?“”等研究处的陈工?“”长得真俊。“

过了一周就没人议论了。习惯了。

陈卫东从楼里出来,赵芸灵推着车迎上去,两人并排走。

有时候去西单吃碗面,有时候就在一机部食堂凑合一顿,吃完各回各家。

有一回李国强加完班往外走,看见两人在路灯底下说话。

赵芸灵在笑,陈卫东低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赵芸灵踢了他一脚。

李国强在后面看了十秒钟,默转身从后门走了。

谈恋爱的人,少惹。

一个月后。

研究处的工作间里,五台电饭煲摆在长桌上,一字排开。

白色机身配木纹把手的,是一号。墨绿磨砂外壳,侧面压了一圈竹叶纹理的,是二号。

剩下三台各有各的路子——银灰拉丝面板、米黄暖色调、还有一台纯黑哑光的,看着就不像厨房用品,倒像个收音机。

工作间里挤了七八个人。研究处的,车间的,连隔壁科室的老王都跑过来看热闹。

“这玩意儿……真是咱做的?”老王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摸。

李国强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下巴扬着:“不是咱做的,谁做的?脚盆人?”

“脚盆那个松下的电饭锅我见过,友谊商店摆着,三百多块外汇券。”车间的刘师傅凑上来,手指在墨绿那台的表面蹭了一下,“人家那个……没这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