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两张脸从窗户后面往外瞄。

陈卫民脸上还带着刚挨训的憋屈。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如释重负。

大哥回来了,爹妈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刚才那顿训,算是翻篇了。

陈卫民悄把摊在桌上的成绩单往书底下一塞,动作贼快。

陈卫强扒着窗框,鼻子动了动。厨房方向飘来了葱花爆香的味道。

炒鸡蛋。

他咽了下口水。

兄弟俩对“爹妈偏心大哥”这件事早就免疫了。有什么好计较的?大哥是八级工程师,全厂的技术总工,给国家挣了几百万美元外汇。换他们当爹妈,也偏。

况且——大哥的好菜,从来不会只有大哥一个人吃。

五分钟后。

陈妈端着一盘金灿油汪的葱花炒蛋出来了,搁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四个鸡蛋打的,油放得比平时多一倍,蛋皮焦黄蓬松,葱花点缀其间,香气往四面散。

这年月油水金贵。一个月的油票就那么多,炒菜的香味也就飘个三五步远,出不了自家院门。不是饭馆炒大锅菜,也不是年三十炖肉,传不到隔壁去。

陈建国把筷子往陈卫东手里一塞。

“吃!趁热吃!”

陈卫东没动筷。他目光越过小方桌,看向东厢房的窗户。

两颗脑袋在窗沿后面挤着,大的那个是陈卫民,小的那个是陈卫强。

“卫民,卫强。”陈卫东声音不大,“出来一起吃。”

屋里头,陈卫民身子一僵。

陈建国的脸拉了下来,刚要开口训斥,陈卫东又说了一句。

“妈炒了四个鸡蛋,我一个人吃不完。”

陈妈端着一碟咸菜疙瘩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脸上笑开了花。“对对,都出来吃!你大哥难得回来一趟!”

她把咸菜往桌上一放,转身进屋,一手一个,把两个小的从屋里拎了出来。

陈卫民和陈卫强搬着小板凳坐到桌边,头埋得低,不敢看他爹。

陈建国哼了一声,但没再发作。

气氛松快下来。

陈卫东夹了一筷子鸡蛋,搁进陈卫民碗里。

“多吃点,长身体。”

陈卫民猛地抬头,看了他大哥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又把头低下去了,筷子伸出去,把那块鸡蛋扒进了嘴里。

一顿饭吃得安静。

陈建过话不多,一个劲儿给大儿子夹菜。陈妈在旁边看着,满脸是笑。

饭过一半,陈卫东看向陈卫民。

“中考什么打算?”

陈卫民筷子停了,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紧张,但比刚才硬气多了。

“考中专。”

“哦?”陈卫东挑了下眉,“哪个?”

“邮电学校,或者工业技术学校。”陈卫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考上了,毕业分配工作,能进厂当工人。”

旁边陈建国放下筷子,插了一句:“就你那成绩还想考中专?做梦!”

陈卫民的脸瞬间涨红了。

陈卫东看了他爹一眼,没说话。他转回头,看着自己弟弟,一字一句。

“考得上,工作分配的事,我来解决。”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地响。

陈卫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死死盯着陈卫东,像是没听清。

“大哥,你……”

“你只管考。”陈卫东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碗,“考进了邮电学校,我让你进邮电局。考进了工业学校,我让你进红星厂。”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妥的事。

陈卫民攥着筷子的手在抖。邮电局、红星厂——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他爹刚才还说他只能去街道糊火柴盒。

一团火从他胸口猛地烧起来,烧得他眼睛发烫。

“我考!”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了。

饭局散了。

陈卫民和陈卫强抢着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得像换了个人。

陈建国把陈卫东拉到枣树下坐着,给他递了根烟。陈卫东摆手没接。

“爸,我不抽。”

陈建国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

“卫东,你今天回来,不光是看我们吧?”他看着大儿子,“是不是厂里有什么事?”

陈妈也从厨房出来了,拿毛巾擦着手,紧张地看着他。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

“爸,妈。”

他开口了。

“明天,芸灵她爸妈要过来一趟。”

陈建国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陈卫东继续说:“过来谈一下我们定亲的事。”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烟头上的火星明明灭灭,一截烟灰掉下来,落在陈建国的裤子上,他毫无察觉。

陈妈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卫……卫东……”陈建国的声音干涩发飘,“你再说一遍?谁……谁来?”

“赵芸灵的父母。”

“来……来干什么?”

“谈婚事。”

轰的一声。

陈建国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下的椅子“哐当”一声翻了。

他一把抓住旁边陈妈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声音都在抖。

“他妈!你听见没!女方的爹妈,要上咱们家来!”

上门提亲,从来都是男方去女方家。

女方主动上门,还是外交部那样的人家,上他们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来——

这不是提亲。

这是给面子!天大的面子!

陈建过一辈子没这么体面过,他感觉自己的腰杆瞬间挺直了三寸,整个人都在发飘。

陈卫东看着他爹激动的样子,心里门儿清。

赵芸灵这一手,玩得漂亮。她父母亲自上门,既省去了繁琐的流程,更是一种姿态——我们家对你陈卫东,一百个满意,是你们老陈家有光。

这份人情,比任何彩礼都重。

“不行!不能等!”陈建国回过神来,一把扔了手里的烟头,拉着陈妈就往屋里冲,“快!咱家的东西呢!”

他像一头被点着了尾巴的牛,冲进东厢房,拉开最里面的那个大木箱。

屋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陈卫民和陈卫强在厨房门口探出头,一脸茫然。

几分钟后。

陈建国和陈妈从屋里出来了。

陈建国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匣子,表情庄重得像捧着传国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