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胸口。

“这话,我陈建国说到做到。”

陈妈站起来,走到赵芸灵面前。

她什么都没说,伸手把赵芸灵的手握住了,握得紧紧的,两只手都在抖。

吴忻端着茶杯,没喝。

她在看人。

从进门到现在,她的视线一直在陈建国和陈卫东之间来回。

不着痕迹。几十年在部队医院里练出来的本事——病人说的和身体反应的往是两回事,你得自己看。

陈建国说话中气十足,姿态大方,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

但吴忻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建国每说完一句话,眼角会往右边偏半寸。

右边坐着陈卫东。

第一次,是赵蒙将问起陈卫东小时候的事。陈建国答了,然后目光快速掠过儿子——像在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

第二次,是她提到婚后住房的问题。陈建国张嘴要应,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等了两秒。

那两秒里,陈卫东接过了话头。

“住的事我来安排。厂里正在分房,我够条件。”

陈建国在旁边点头,点得用力。

第三次。

吴忻问了一句:“卫东平时工作忙,成了家之后,家务事怎么安排?”

陈建国刚吸一口气准备答——

陈卫东开口了:“家里的事我跟芸灵商量着来。她要是想继续工作,我支持。”

陈建国把那口气咽回去了。脸上带着笑,没有半分不快。

吴忻把茶杯放下了。

三次。够了。

这个家,陈建国是面子,陈卫东是里子。老爷子嗓门大、性子直,但大事上,他听儿子的。不是被压制,是心甘情愿的信服。

吴忻心里那杆秤,稳了。

她当初第一个点头同意这门亲事。老赵还在犹豫,嫌小伙子太年轻,怕芸灵嫁过去受苦。

是她拍的板——“这孩子沉得住气,有本事还不张扬,对芸灵的心是真的。你当了几十年兵,难道看不出一个男人靠不靠得住?”

现在看来,她没走眼。

芸灵嫁到这个家,公听儿子的,婆温厚本分,两个小叔子年纪小翻不出浪花。真正拿主意的人,是她女婿。

女儿不会受气。

这比什么彩礼、什么房子都重要。

吴忻放下茶杯,身子微前倾。

屋里的人都感觉到了——她要说话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

温度降了。

不是冷,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认真。

“卫东。”

陈卫东迎上她的目光。

“我把话说在前头。”吴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里钉,“芸灵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没受过一天委屈。她脾气直,心软,容易心疼人。”

她顿了一拍。

“她要是在你这儿受了委屈——不用她开口,我第一个不饶你。”

屋里安静了。

赵蒙将端着茶杯没动,脸上没表情。但他没拦。

陈建国的笑容僵了半秒——丈母娘这话,带刺。

赵芸灵低下了头,耳根红了。她想说“妈”,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卫东没避。

他看着吴忻,脊背挺直,声音不响,但稳。

“阿姨。”

“我拿一辈子跟您保证。”

他没加修饰,没说漂亮话。就这一句。

吴忻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是个母亲把女儿交出去时,终于放下心的那种笑。

“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信你。”

赵蒙将也把茶喝了。

两口茶,一桩婚事,定了。

陈建国坐不住了。他搓着手,犹豫了三秒,开口了。

“那个……老赵,吴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彩礼的事——你们开个数。不管多少,我……我们家出得起。”

他昨晚想了一夜。两千多块全压上,再跟厂里借点,凑个三千应该够。

赵蒙将看了他一眼。

“六十六。”

陈建国愣了。

“六十六块。”赵蒙将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六大顺,图个彩头。”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让芸灵把钱带回来,添置点家具就行。不搞排场。”

屋里死寂。

陈建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六十六块?

他准备了两千多。昨晚翻了一夜箱子。今早还跟陈妈商量要不要再去银行把定期取出来。

六十六块?

这个数……还不够他昨晚买那二两茉莉花茶加四碟点心的钱。

“这……这太少了!”

陈建国的声音拔高了,脸都红了,“老赵!你们家什么条件!芸灵什么样的姑娘!六十六块——这让我怎么跟街坊交代!”

他急了。

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这个数配不上赵家的门楣。

人家两辆吉普开来,你给六十六块彩礼?说出去,不是人家赵家跌份,是他陈建国欺负人。

“够了。”

吴忻开口了。

一句话,把陈建国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亲家。”她看着陈建国,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彩礼多少不重要。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陈建国张了张嘴。

陈妈拉了他一下。

他坐回去了。

吴忻又说:“婚期,我跟老赵商量过了——下个月六号,怎么样?”

赵芸灵的头猛地抬起来。

下个月六号?那才……二十来天?

她看着自己亲妈,眼睛瞪得圆圆的。吴忻回了她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少废话,听安排。

赵芸灵把头低回去了,耳朵尖红透了。

亲妈这是急着把她嫁出去。

吴忻看穿了女儿的小心思,没拆穿。她跟老赵常年在部队,一回京的次数有限。趁这次假期把事办了,他们才放心。

陈卫东点头:“听叔和阿姨的安排。”

陈建国:“行!六号好!我去看黄历——”

“不用看。”赵蒙将淡接了一句,“我看过了。宜嫁娶。”

陈建国的嘴又合上了。

好家伙。人家连黄历都替你查好了。

午饭。陈妈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四菜一汤,没有大鱼大肉——这年月也没条件摆阔。

但红烧肉是一早去供销社排队买的肉票换的,鸡蛋西红柿炒得亮堂,拍黄瓜清爽,炖豆腐嫩得能吹弹可破。

赵蒙将吃了两碗饭。

这是最好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