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站了一会儿。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哼了两句——走调的京剧,但他不在乎。

路过中院,何雨柱从窗户里探出头。

“大爷,高兴啊?”

“高兴。”陈建国难得没端着,“我儿子,结婚了。”

何雨柱咧嘴一笑,缩回去了。

第二天。清早七点二十。

一机部大楼三楼。

陈卫东夹着图纸筒上了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均匀。

林浩明的办公室门关着。

这不寻常。平时这个点,门都是虚掩的。

陈卫东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立刻应声。

三秒后。

“进。”

声音沉。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进来”。

陈卫东推门。

林浩明坐在桌后,没戴眼镜。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份电报纸,蓝色的油印字迹。

他的脸色不好看。

不是生病那种不好看。是愤怒压着、压不太住的那种。

陈卫东把图纸筒往桌边一靠,没急着说话。

林浩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图纸筒上。

“电烤箱?”

“全套设计,三十七张。结构图、零件图、总装配图,一张不缺。”

林浩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走过来。把图纸筒拿起来,拧开盖子,抽出那卷蓝色硫酸纸。在桌上展开第一张——总装配图。

他弯腰看了十秒。

直起身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及时雨。”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欣慰、急切、还有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林司长。”陈卫东看着他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林浩明把图纸放下。拿起桌上那张电报纸,递过来。

陈卫东接了。

扫了一眼。

电报是外交部转发的。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扎眼。

苏方单方面冻结全部在华技术合作项目。即日起,撤回全部专家。同时照会我方,要求提前偿还全部贷款及利息——五十七亿。

陈卫东把电报纸放回桌上。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

因为他不惊讶。

这段历史,他上辈子活过一遍。

五十七亿。一穷二白的国力,三年自然灾害正在头上压着,粮食紧张到什么程度——城里人每个月的口粮定量都在往下砍。

毛熊选在这个节骨眼翻脸,不是巧合。是算好了的。

趁你病,要你命。

“五十七亿。”林浩明把拳头搁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他们算准了我们现在拿不出外汇。逼我们用粮食还。用老百姓嘴里的粮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星。

“卫东。”

林浩明看着他。

“你这个电烤箱,一年能创多少外汇?”

“保守估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年产两万台,按出口价折算——八十万到一百万美元。”

林浩明的呼吸重了一拍。

“如果扩产呢?”

“工艺成熟后,三条线并行,翻三倍不是问题。”

林浩明转身走回桌后,两手撑着桌沿,盯着那张总装配图。

“老百姓的粮食,不能再往外掏了。”他说,“得靠工业品换。靠我们自己造的东西换。”

他抬起头,目光锋利。

“让他们看看——没有他们的专家,没有他们的图纸,我们照样能造出他们造不出来的东西。”

陈卫东站在原地,没有豪言壮语。

他只说了一句。

“林司长,材料和设备到位,我保证最短时间把生产线拉起来。”

林浩明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知道这话的分量?”

“知道。”

“出了问题,我让你去车间拧螺丝。”

“不会出问题。”

林浩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信你”的表情。

他把图纸重新卷好,塞回筒里,抱在怀里。

“这套图纸,我今天亲自送去外贸部。再跑一趟计委。”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把电报纸折好塞进去,“立项、拨款、调配物资——我亲自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卫东。

“小子,庆幸你在我的一机部。”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又快又沉。

陈卫东站在空了的办公室里。

窗外,北京城的天灰蒙蒙的。

五十七亿。

上辈子,这笔债整整还了十年。老百姓勒紧裤腰带,一车皮一车皮往北边送鸡蛋、送猪肉、送粮食。

这辈子。

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陈卫东在技术科审核锻造车间送来的一批模具工艺卡。铅笔在数据栏里划了两道杠,正准备批注,门被推开了。

厂长秘书小孙站在门口,二十六七岁,戴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个笔记本。

平时这人走路慢悠悠的,今天步子明显快了一档。

“陈工,章厂长请你去一趟。”

刘大勇从桌后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铅笔。“厂长找?什么事?”

小孙没答他,只看着陈卫东。

陈卫东把工艺卡合上,站起来。“现在?”

“现在。李副厂长也在。”

刘大勇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跟旁边的老周对了个眼神。厂长加副厂长,这阵仗不小。

陈卫东跟着小孙出了技术科,上了行政楼二楼。

走廊尽头,厂长办公室的门敞着。

陈卫东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章厂长——是桌上那一排搪瓷茶杯。三只。其中一只刚倒满,热气往上飘。

章厂长站在办公桌旁边。

站着。不是坐着。

平时在厂里走路带风、说话带把的人。此刻两只手搓着,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

“卫东来了!坐坐坐——”

他绕过桌子,亲手把那杯刚倒好的茶往陈卫东面前推了推。

李国强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看见陈卫东进来,眉毛挑了一下。

陈卫东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章厂长桌上摊着一沓电话记录纸,密密麻麻。他瞥见最上面那张的抬头——“外贸部X司X处”。

“卫东。”章厂长在自己的大班椅上坐下,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前倾,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从昨天下午三点开始,我这个电话就没停过。”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