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我为你骄傲

傍晚六点。

陈卫东从红星厂车间出来,跨上那辆二八大杠。

伏尔加还在车库里停着。公务车,公事用。私事骑车,不丢人。

七月的晚风裹着热气,柏油路面还在往外吐白天吸的暑气。他蹬得不快,车链条规律地响,一路穿过部委大院的梧桐荫。

外交部门口。

赵芸灵已经站在岗哨外面了。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军绿色帆布包。看见他骑车过来,眉眼弯了。

“陈总工骑自行车接媳妇,多朴素。”她走过来,自然地坐上后座。

“伏尔加是公家的。”陈卫东脚一蹬,车子稳稳起步。

赵芸灵双手搭在他腰侧,凑近了些。

“你今天可火了。”

“嗯?”

“阎参赞跟你们林司长吵架的事,传遍了。”赵芸灵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们处长都知道了。”

陈卫东没回头,继续蹬车。

“两个司局级干部,在走廊上吵得整层楼都听见了。我们翻译司的小李下午跑来问我——''芸灵姐,你爱人到底什么来头,阎参赞追到走廊上抢人?''”

“没那么夸张。”

“我们处长下午还单独找我谈话了呢。”

赵芸灵的声音轻了半度,带着一丝得意,“问我是不是已经和你结婚了。我说上个礼拜刚办的。处长愣了半天,说''怪不得阎参赞说夫妻档''。”

陈卫东能想象那个画面。他笑了笑。

“就是在会上说了点对毛熊的看法,碰巧说到阎参赞心坎里去了。”

赵芸灵沉默了两秒。

然后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人,嘴上说谦虚,实际上哪句不是在炫耀?”

“冤枉。”

“''碰巧说到心坎里''——四个部委抢着要你,你管这叫碰巧?”

陈卫东没辩。

自行车压过一片法桐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赵芸灵把脸贴在他后背,闷说了一句。

“我为你骄傲。”

三个字很轻。

风一吹就散了。但落在陈卫东心里,比任何任命文件都踏实。

次日。上午九点。

红星创汇机械厂大门口。

三辆黑色伏尔加一字排开。车牌是使馆号段。

后面跟着两辆国产吉普,外交部和一机部的人。

厂区主路两侧,工人们被安排照常工作,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往门口飘。

“来了。”李国强站在陈卫东身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章厂长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件新的灰色中山装,头发用水梳过,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活得做足。

车门打开。

阎参赞先下来。金丝眼镜,藏青色干部服。他侧身,朝后面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

一米九。宽肩阔背。金色短发。脸上的络腮胡修剪整齐,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珠子往四周一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伊万·彼得洛维奇。苏联轻工业部副部长。

身后跟着三个随员。西装笔挺,手里拎着公文包和笔记本。

章厂长迎上去,伸出手。

“欢迎彼得洛维奇副部长莅临指导。”

翻译刚张嘴,伊万已经握住了章厂长的手。力气大得过分。章厂长的手指被攥白了,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伊万松开手,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厂房、设备、工人。

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他侧头对身边的随员用俄语说了一句。

“比我想象的大一些。不过设备嘛……”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那随员笑了笑,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他们以为在场没人听得懂。

但李国强听懂了——半懂。他在研究处五年,俄语能听个大概。

他的拳头攥紧了。

陈卫东站在后排,面色如常。

一行人沿着参观路线往里走。组装段。包装段。按照预案,核心工序全部关门锁死,摆在外面的都是通用设备。

伊万走得漫不经心。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某台设备的铭牌。

“1954年的冲床?”他指着一台设备,用俄语问随员。

“是的。应该是我们五二年援助的那批。”

伊万哼了一声。

意思很明显——看吧,还是我们的东西。

走了半圈。

伊万忽然站住了。

他转过身,越过阎参赞和章厂长,目光直投向队伍后方。

“陈。”

一个字。俄语发音,但精准地点出了那个姓。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过去。

陈卫东从后排走出来。不紧不慢。

他站定,对上伊万的目光。

然后开口。

俄语。

“Добрыйдень,товарищПетрович.Я—ЧэньВэйдун,главныйинженерзавода?КраснаяЗвезда?.”

(您好,彼得洛维奇同志。我是红星厂总工程师,陈卫东。)

发音圆润,语调标准。不是那种课本式的僵硬俄语,是带着莫斯科腔调的、活的语言。

伊万的表情变了。

他身后三个随员齐抬头。

“你会说俄语?”伊万用俄语问。

“大学期间读完了贵国动力学院的全套机械专业教材。”陈卫东答,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原版。”

车间里安静了三秒。

伊万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切换成了审视。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松开双臂的交叉,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懂我们的教材——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参观者对接待方的客气。是技术人员对技术人员的试探。

“重型卧式车床加工长轴类零件时,刀具让刀和工件震颤的问题——你认为根源在哪?”

这个问题一出,阎参赞的眉头微皱了。

这已经超出电烤箱的范畴了。这是重型机床领域的核心难题。

章厂长和李国强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紧张。

陈卫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用俄语回答。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档。

“根源有二。”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尾座刚性不足。长轴类零件悬臂加工时,尾座顶尖的径向支撑力随切削深度增大而出现弹性变形,导致工件被动让位。这不是刀具的问题,是支撑系统的问题。”

“第二,齿轮传动链的累积间隙。主传动箱到主轴的传动级数越多,齿侧间隙的累积效应越明显。在重切削工况下,间隙引发的周期性冲击是震颤的直接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