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不敢。

或者说,不愿意。

一个能三十秒解决他们研究院讨论半年的问题的人,值得被尊重。

尊重的方式,就是不越界。

参观路线走到尽头。

包装车间出口。阳光从敞开的卷帘门涌进来。

伊万站住了。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章厂长。”他忽然开口,用的是中文。发音生硬,但能听懂。

章厂长一愣,赶紧上前半步。“彼得洛维奇副部长。”

伊万没有笑。他的表情很正式。

“我代表毛熊轻工业部,宣布一项决定。”

所有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伊万侧头对随员说了句俄语。那个随员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带钢印的文件。

“鉴于中毛两国在民用工业领域的友好合作,以及红星厂展现出的卓越技术水平——”

翻译在旁边同步转述。

“——我部决定,向红星创汇机械厂赠送一台2654型高精度卧式镗铣床。”

车间里像是响了一声闷雷。

章厂长整个人僵住了。嘴张着,合不上。

2654型。

那是毛熊去年才定型的最新机床。加工精度达到微米级。全苏联的产量一年不超过四十台,全部优先供应军工系统。

这玩意儿——别说买了,你给钱人家都不卖。

“这——”章厂长的声音发颤,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都在抖,“副部长同志,我代表红星厂全体职工——”

“等一下。”

伊万抬手,打断了他。

章厂长的脚停在半空。

伊万转过身,目光越过章厂长,精准地落在三步之外的陈卫东身上。

“这台机床,不是送给工厂的。”

章厂长的表情凝固了。

“是送给陈卫东同志的。”伊万说,“私人赠予。”

车间里死寂。

章厂长的嘴还张着。刚才那半截迈出去的脚,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李国强瞪大了眼。

阎参赞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伊万走向陈卫东。他站定,身高优势让他微俯视,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俯视的意味。

“陈。”他用俄语说,声音低了下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距离。“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这个。”

陈卫东看着他。

“一台样机,换一个可能性。”伊万说,“我赌你能在这台机床的基础上,做出更好的东西。到那一天——我希望你记得今天。”

这是一笔投资。

用一台价值连城的精密设备,投资一个人的未来。

陈卫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

伊万握住。

“我收下了。”陈卫东说,声音平静,“这台机床会为两国的技术交流发挥作用。”

伊万笑了。满意地松开手。

陈卫东心里没有波澜。

送?

这不叫送。这叫交换。

用一台他们研究院讨论半年的难题的答案,用六个涵盖四大工业门类的核心思路,用一个未来技术合作的可能性,换一台2654型镗铣床。

省去了从零到一的研发时间。

很划算。

伊万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厂门。

没有多余的寒暄。

三个随员紧随其后,脚步匆匆,像是急于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伏尔加的车门依次关闭。

引擎启动。

三辆黑色轿车和两辆吉普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出红星厂的大门,消失在马路尽头。

直到引擎声彻底听不见了,厂区里那根绷断了所有人的神经的弦,才“嗡”的一声,彻底松弛下来。

“呼——”

不知是谁先长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整个车间,乃至整个厂区,都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刚才……副部长说送啥玩意儿来着?”

李国强猛地转身,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卫东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像是要嵌进骨头里。

“你小子……”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发颤,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他妈的……给咱们华夏人长脸!”

陈卫东被他拍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笑了笑:“国强哥,一个机器而已。”

“而已?”李国强瞪圆了眼睛,“那他妈是2654!我五年前在资料上见过!精度零点零零一毫米!能给潜艇螺旋桨做精加工的玩意儿!”

陈卫东没再说话。

他看着空荡荡的厂门口,阳光正好。

一台2654算什么。

用不了二十年,种花家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会成为世界一流机床展上的明星。

到那时,才叫真正的长脸。

消息比车轮快。

不到一个小时。

红星厂食堂里,打饭的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陈总工把毛熊的副部长给镇住了!”

“何止镇住!人家当场拍板,要送咱们一台最先进的机床!”

“不是送咱们,是送给陈总工个人的!”

“那有啥区别?陈总工是我们厂的人!机床放哪儿?还不是放咱们厂里!”

一机部大楼。

三楼的打字室里,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听说了吗?楼下林司长办公室,刚才传出来的笑声,震得我茶杯里的水都在晃。”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红星厂那个陈卫东,又立大功了!”

“就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副处长?上次为了他,好几个司长差点在走廊上打起来那个?”

部委大院的棋盘边。

几个退休老干部一边落子,一边摇头晃脑。

“老林家那个女婿,不简单呐。”

“何止不简单。我那在外交部的侄子说,今天毛熊的副部长,点名要见他,还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嘿,这叫什么?这就叫本事!凭本事,挣回来的国之重器!”

一机部,工业司司长办公室。

林浩明拿着电话听筒,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声音洪亮得像是开了扩音器。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卫东!你不是我一机部的兵,你是我一机部的福将!”

电话那头,陈卫东刚回到自己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林司长,只是运气好。”

“狗屁的运气!”林浩明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全是笑意,“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这就给部里打报告,给你请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