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的手指捏紧了那根没点的烟。

邓爱国看着他,没卖关子。

“我打了推荐报告,李副厂长批了。下周一宣布——你接。”

风从料棚底下灌过来,吹得铁料上的浮锈沙响。

陈建国站在原地,没动。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副主任。

锻工车间副主任。

他在这个车间干了这么多年。从学徒工干到七级锻工,从毛头小子干到头发花白。别人一个地升,他一年地等。不是技术不行,是没门路,没人提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我?”

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哑。

“你。”邓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李副厂长原话——陈建国技术全车间第一,当过三次劳动模范,责任心没得说。这个位子,非他莫属。”

陈建国低下头。

他的手在发抖。不明显,但他自己能感觉到。

烟被他捏得变了形。

邓爱国没催他。靠在铁料垛上抽烟,等着。

半晌。

陈建国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声音稳住了。

“主任,我明白。”

他明白什么?

他明白这不是天上掉馅饼。

他明白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个节骨眼上。

一个月前,李副厂长还不知道他陈建国长什么样。轧钢厂三千多号人,一个七级锻工算什么?不够副厂长多看一眼的。

但一个月后,他儿子来了。

陈卫东来厂里调研不锈钢供应的事,是章厂长陪着来的。那天李副厂长亲自在门口迎接,全程陪同,中午还在小食堂加了菜。

从那天起,车间里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他是“老陈”、“建国”、“喂那个谁”。

现在,是“陈师傅”、“陈工”,连食堂打饭的大姐都多给他舀半勺菜。

他不傻。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工人,什么人情世故看不明白?

这是沾了儿子的光。

实打实的光。

陈建国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骄傲,肯定有。欣慰,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恍惚感——

他这个当爹的,被儿子罩着了。

邓爱国把烟头踩灭,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老陈,还有句话,不是我说的。”

陈建国看向他。

“李副厂长的意思是——只要你干得好,将来……”邓爱国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以工代干,不是没可能。”

四个字。

以工代干。

陈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紧了。

副主任是什么?是岗位。是多几块钱的补贴,是管着十来号人的活。说白了,还是工人。

但“以工代干”不一样。

那是身份的转换。

从工人,变成干部。

虽然只是“代”,虽然编制上还是工人身份,但你坐的是干部的位子,干的是干部的活,拿的是干部的补贴。等熬上几年,转正了——

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

在这个年代,工人和干部之间的那道线,比楚河汉界还分明。多少人干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而现在,有人把这条路,铺到了他陈建国脚底下。

“主任。”陈建国站直了身子。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和他儿子一模一样的姿态。

“你放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他锤下去的铁——沉、稳、实。

“我这条命,就是轧钢厂的。分配什么活,我干什么活。绝不让领导操第二回心。”

邓爱国满意地点头。

“行了,回去干活吧。”他拍了拍陈建国的背,“好好干。”

“明白。”

邓爱国走了。

陈建国站在料棚底下,一个人。

那根被捏变形的烟还攥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纸皱成一团,烟丝都从头上露出来了。

废了。

他把烟塞回裤兜,抬手抹了把脸。

掌心全是汗。不是热的。

副主任。

锻工车间副主任。

他陈建国,要当副主任了。

他站了整一分钟。一分钟之后,他吸了一口气,把脊背挺直。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把汗衫的下摆掖进裤腰里。

然后走出料棚。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踏得稳当。

他这辈子走了无数次这段路。从料棚到车间门口,六十步。以前是低着头走的,想着今天的料够不够,明天的件赶不赶得上。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抬着头。

——

锻工车间里,八磅锤的铛声没停过。

陈建国从侧门进来,刚迈过门槛,旁边翻砂台的老孙头就瞅见了他。

“建国!”老孙头把防护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打量他,“你干嘛去了?脸这么红?中暑了?”

陈建国没搭腔,走到自己工位,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

“不像中暑。”另一个工位的刘大勇凑过来,嘴里叼着半截冰棍,“中暑脸是白的。你这是——”他歪着头观察了两秒,“喝酒了?”

“滚蛋。”陈建国把搪瓷缸子往台面上一顿,“大白天喝什么酒。”

“那你笑什么?”

陈建国一愣。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坏了。确实是翘着的。

工位周围已经围过来四五个人了。锻工车间就这样,一有动静,消息传得比铁水流得还快。

“建国哥,主任单独找你说啥了?”学徒小周眼尖,他刚才看见邓爱国来叫人的。

“是不是发奖金了?”

“奖金你个头,上个月的还没发呢。”

七嘴八舌的。

陈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环视一圈。

他想起儿子教他的话——“爹,做事别急,尤其是好事,急了就贱了。”

他不急。

“也没什么大事。”他抿了口茶,声音不高不低,“就是赵副主任九月退了,主任问情况。”

刘大勇的冰棍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问你情况?”他瞪圆了眼,“那不就是——”

“别瞎说。”陈建国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说的是“八字没一撇”。但他的腰板比刚才又直了两分。整个车间的人都看见了。

老孙头第一个反应过来。

“好你个陈建国!”他一把扯下防护镜,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在陈建国肩膀上猛拍一掌,“副主任?是不是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