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站在主席台上,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泛红、或湿润的面孔。

他等了足足两分钟,才再次抬手示意。

掌声渐渐平息。人们重新坐下,但空气中的那股热浪,久久不散。

“这个成绩的取得——”部长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底的光还在,“离不开两个人。”

“第一个,通用机械司司长,林浩明同志。”

林司长的身体微微一震。

“林浩明同志主动请缨,顶住压力,力排众议组建研究处。在资源有限、时间紧迫的情况下,统筹协调各方面力量,为项目的成功提供了坚实的组织保障。”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第四排。

林司长挺直腰板,面色如常,但陈卫东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节攥得发白。

“第二个——”

部长的目光落在林司长旁边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研究处总工程师,七级工程师,陈卫东同志。”

整个礼堂再次安静了一瞬。

“陈卫东同志是这台数控机床的核心设计者和总负责人。从理论突破到工程实现,从图纸设计到样机制造,全程主导。四个月攻克国外花了十年才解决的技术难关。”

部长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分郑重。

“我要特别说明一点——”

“林浩明同志和陈卫东同志的贡献,不仅限于一机部内部。”

“数控机床的技术验证完成后,他们主动向冶金部、轻工部、航天部、船舶工业局等兄弟单位开放技术交流,为跨部委协作树立了典范。”

“因为这一点——”部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上级领导亲自点名表扬了林浩明同志和陈卫东同志。”

“上级领导”四个字出来,全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在这个年代,“上级领导亲自点名”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那是比任何奖状、任何勋章都重的东西。

那是直达天听。

片刻的寂静之后,更猛烈的掌声爆发了。

这一次,没人等别人带头。一千二百多人几乎同时拍响了手掌,声浪一波接一波,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

部长在台上微微点头,目光含笑,示意林司长和陈卫东起身。

林司长率先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更响了。

林司长双手抬起,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等声音稍微小了些,才开口。

“感谢部长的表扬。感谢上级领导的认可。”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但我必须说——这份功劳,不属于我个人。”

他偏过头,目光看向身旁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年轻人。

“如果没有陈卫东同志,就没有这台数控机床。他是总设计师,是灵魂人物,是从零到一的那个人。我只是帮他挡了挡风,搬了搬路上的石头。”

林司长伸出手,往陈卫东的方向一引。

“今天在座的很多同志可能还没见过陈卫东同志。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陈卫东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衫,里面套着蓝色的劳动布衬衫。

跟周围那些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干部比起来,他年轻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千二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礼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这……这么年轻?”

“七级工程师?他多大?”

“看着顶多二十出头吧?”

“不可能吧……七级工程师,我们处那个五十三岁的老马才刚评上六级……”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后排蔓延。

林司长笑了。他太享受这个画面了。

“陈卫东同志,今年二十三岁。”

他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进了角落。

“水木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七级工程师。一机部通用机械司研究处总工程师。红星机械厂技术总工。”

“也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工程师。没有之一。”

这次连掌声都忘了。

全场一千多号人,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台下那个年轻人。

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敬佩、艳羡、不甘……什么都有。

陈卫东面色平静,朝台上的部长微微点了点头,又扫了一眼全场,然后就坐下了。

动作干净利落,不卑不亢。

没有慷慨陈词,没有谦虚推辞。

就好像——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应得的。理所当然的。

部长在台上看着这个年轻人,嘴角动了动。

好小子。

他清了清嗓子,把全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主席台上。

“好。接下来——”部长重新翻开桌上的文件,“我要公布一组数据。”

“红星机械厂,1959年全年创汇总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一万万元。”

一个亿。

整个礼堂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千二百多人。

没有人动。

没有人出声。

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一万万。一个亿。

一个厂。一年。一个亿。

这是什么概念?

1959年,整个种花家的出口总额不过七十几个亿。一机部下属上百个工厂,加起来的创汇总额也不到五个亿。

红星厂一个厂,占了一机部全年创汇的五分之一?

“我……我没听错吧?”后排角落里,一个年轻科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三秒。

五秒。

七秒——

“轰!!!”

礼堂炸了。

彻底炸了。

不是掌声,是吼声。

“一个亿!!!”

“老天爷!一个亿!!!”

“红星厂?!就那个去年还只有七八十号人的小厂?!”

有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有人使劲拍着前排同事的肩膀。有人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向天花板。有人反复搓着自己的耳朵,仿佛还在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前排的司局级干部们倒是稳重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好几个人的嘴张着合不上,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推。

计划处的老处长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攥得咯吱响,茶水溅了一裤腿都没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