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彤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喊,将最后一点意志力,最后一丝气力,全部灌注到紧扣阀轮的右手五指之中,用尽全身的重量,猛地向下一压,同时身体拧转——
阀门,向着那个未知的临界点,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旋动了最后半圈。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脆响,从阀门内部传来,像是某个精密的锁扣被彻底解开。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关彤脱力地松开手,整个人顺着冰冷的舱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息,视野里全是斑驳的黑点。
她听不到声音,只有心脏在耳膜后疯狂擂动的闷响。
她只看到,那个蒙尘的压力表盘上,那根纤细颤抖的指针,毫无预兆地、猛地打到了红色领域最底端!
然后——
“轰隆——!!!”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的巨响,不是来自眼前的舱门,而是从脚下更深处、从这片废弃化工厂的地基之下,如同沉睡在地狱的巨兽发出的痛楚咆哮,骤然爆发!
脚下的大地剧烈一震!
紧接着,以那扇锈蚀的舱门为中心,一道肉眼无法捕捉、却能被灵魂清晰感知的无形冲击波,轰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风,不是光,而是一种纯粹、蛮横、扫荡一切的灵压洪流!
视觉上,冲击波经过的空气,光线发生了诡异的扭曲,如同炎夏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浪,将远处的罐体、管道、高架平台都变得歪斜、破碎。
听觉上,冲击波扩散的瞬间,万籁俱寂。
不是安静,而是一切声音被粗暴地抹去、覆盖,只剩下一种低沉到骨髓里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仿佛整个世界的鼓膜都被刺穿了。
触觉上,冲击波掠过身体的刹那,皮肤传来一种过电般的酥麻刺痛,紧接着是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瞬间被浸入了液氮之中。
毛孔本能地收紧,汗毛根根倒竖。
嗅觉与味觉,则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与臭氧味混合体充斥,呛得人喉咙发紧,舌根发苦。
冲击波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瞬间横扫整个核心罐区。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咆哮嘶吼、形态扭曲的人造妖兽。
它们体内本就混乱、不稳定、如同沸水般翻滚的暗红色灵能,在这股狂暴的外来灵压冲击下,仿佛被投入了火星的炸药桶。
“嗷——!!!”
“嘶嘎!!!”
“嗡…咔咔咔…嘭!”
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几乎同时从数十个扭曲的喉咙(或发声器官)中爆发出来。
那只距离最近、体型臃肿、长满金属触手的肉瘤怪物,身体猛地一僵,体表那些蠕动的触手瞬间绷直,随即,从它身体内部,无数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裂纹般透体而出!
“噗嗤——轰!”
沉闷的爆炸声响起,肉瘤怪物如同一个被撑爆的气球,炸成一团混合着腥臭粘液、断裂触手和金属碎片的血雨,泼洒在周围的地面和罐体上。
那只多足钢管蜈蚣,数十对齿轮节肢同时停止了疯狂的摆动,僵在原地,它那由碎裂玻璃镜片拼凑的复眼中,混乱的红光疯狂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庞大的身躯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溅起大片灰尘和锈渣,节肢还在微微抽搐,却已没了声息。
天空中俯冲的旋转钻头鸟,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厉啸,旋转的钻头骤然停止,覆盖着破烂帆布和电线的“羽翼”僵硬地张开,然后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打着旋儿栽落下来,砸在一个卧式反应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再无动静。
更多的妖兽,或是直接自爆,化作一团团暗红色的能量烟花;或是僵直倒地,体内的混乱灵能被强行“静默”,只剩下机械般的残躯;或是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攻击一切靠近的物体,包括同类和冰冷的钢铁设施。
原本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孙煜淹没的妖兽围攻之势,在这道环形冲击波扫过之后,顷刻间土崩瓦解,非死即伤,残存的也彻底失去了组织性和威胁。
冲击波继续扩散。
远处高架平台上,那三道如同跗骨之蛆般追击孙煜的漆黑重甲身影——执行官乙、丙、丁,同样未能幸免。
他们身上那层始终流淌着暗沉光泽、提供强大防护与能量支持的灵光护甲,在冲击波掠过的刹那,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烛火,剧烈地、疯狂地闪烁起来!
猩红色的目镜光芒明灭不定,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时而刺目,时而黯淡,甚至出现了短暂的、不规则的闪烁黑斑。
“警告:外部灵压环境异常。稳定场遭受高强度干扰。”执行官丙那冰冷、带着金属共振音调的声音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信号干扰的杂音。
“备用能源线路过载。灵能循环系统效能下降百分之六十二。”执行官丁抬起的手臂垂下,臂甲前端那个复杂的红色灵能阵列光芒迅速暗淡,旋转停止。
最明显的是他们的动作。
原本迅捷如鬼魅、精准如机械的步伐,骤然变得迟滞、笨拙。
执行官丙试图从阴影中再次潜行靠近孙煜,身形却只是在原地模糊了一瞬,随即踉跄显现,重甲踩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咚”声,不再轻盈无声。
执行官乙,那个最初出现、肩甲厚重的头目,试图稳住身形,重甲腿部关节处却发出“吱嘎”的摩擦声,显然内部的灵能辅助系统受到了严重干扰。
他们身上那种冰冷、高效、如同杀戮机器般的气息,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笨重”和“不稳定”所取代。
虽然依旧危险,但那种绝对的掌控感和压迫感,已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灵压冲击波狠狠撕开了一道裂口。
而处于冲击波边缘、正借助罐体钢架疯狂闪避、几乎被逼入绝境的孙煜——
“呜!”
他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侧背上!
“咔嚓!”隐约的骨裂声从体内传来,剧痛瞬间淹没了其他感知。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股力量横向掀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一个冰冷的、锈迹斑斑的巨大罐体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混入那持续的低沉嗡鸣中。
孙煜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喉咙一甜,“噗”地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溅在身前油污的地面和罐体锈迹上,绽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后背与罐体接触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估计皮开肉绽。
胸口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但他没有昏过去。
在冲击波来临前的最后一瞬,他那被生命源液强行提升到极限的灵觉,捕捉到了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那股如同火山即将喷发前的恐怖脉动。
几乎是本能地,他将体内仅存的、最后一丝未被彻底燃烧殆尽的淡金色生命源液能量,不顾一切地收缩、凝聚,死死护住了心脉和主要脏腑。
这仓促的防护,不足以抵消冲击,却保住了他一口气,没有让内脏在撞击中彻底碎裂。
“嗬……嗬……”
孙煜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双臂撑起身体,甩了甩嗡嗡作响、视线模糊的脑袋。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地狱般的喧嚣,骤然变成了诡异的半寂静。
妖兽的咆哮嘶吼被一片痛苦的哀鸣和垂死的抽搐所取代。
残肢、粘液、金属碎片、暗红色的灵光余烬,散布得到处都是,如同一个被粗暴蹂躏过的垃圾场。
远处高台上,那三道漆黑的身影不再迅捷如风,他们僵立在原地,或是半跪下来,身上的重甲暗光黯淡了大半,猩红目镜的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着,仿佛在努力重新建立某种内部平衡,抵御着周围环境中持续紊乱、如同刀锋般刮擦着灵觉的狂暴灵压。
围攻的潮汐,散了。
绝境的死局,破了。
孙煜的心脏在剧痛和虚弱中,却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劫后余生的、冰冷的清醒涌上心头。
机会!
这是他赌上一切,关彤拼上性命,才撕开的、转瞬即逝的一线生机!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处理身上更严重的伤势,孙煜咬着牙,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挣扎着站了起来。
双腿如同灌了铅,又在打颤,但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
不是冲向看起来状态不佳的执行官们。
那三个重甲怪物,即便被干扰,也绝非他现在强弩之末的状态能够对付。
盲目攻击,只会浪费这宝贵的逃生窗口,并可能引来他们不顾一切的临死反扑。
他的目标明确——舱门边,那两个瘫倒的身影。
关彤,还有杉若艳。
孙煜踉跄着,以最快的速度穿过狼藉的战场,避开地上还在微微抽搐或盲目攻击的妖兽残骸,来到那扇锈蚀的舱门前。
关彤瘫坐在舱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鬓发,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爆发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身。
她胸脯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眼神虽然涣散,却还保留着一丝焦距。
看到孙煜靠近,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孙煜蹲下身,先快速检查了一下旁边昏迷的杉若艳。
气息依旧微弱,但生命源液似乎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背后焦黑的伤口没有再恶化。
他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看向关彤。
“能走吗?”孙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关彤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刚才旋动阀门,已经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和灵力。
孙煜没有废话,一把将关彤抄起,让她半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右侧肩膀上,另一只手则再次将昏迷的杉若艳负在背上。
两个人的重量压下来,让他本就剧痛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咬住牙关,强行稳住身形。
不能停!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化工厂外围,东北角,那里罐体相对稀疏,似乎有一条过去运输车辆进出的通道,被倒塌的棚架半掩着,是他之前灵觉扫过时隐约记下的路线。
孙煜背着杉若艳,搀着关彤,开始向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却又坚定地移动。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失血和过度消耗带来的眩晕感不断冲击着大脑,视野边缘的黑影越来越浓。
但他不能倒下。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挪动出十几米,即将离开这片核心罐区,踏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碎石和废弃零件的空地时——
“滋……目标……未清除……优先级……”一个冰冷、断续、夹杂着强烈干扰音的声音,从身后高台方向传来。
是执行官乙!
孙煜心头一凛,强忍着回头看的冲动,加快了脚步。
只见高台之上,那名肩甲厚重的执行官乙,竟然强行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重甲暗光虽然依旧黯淡,但甲胄的某些缝隙处,突然喷涌出一股股炽白色的蒸汽,发出“嗤嗤”的尖锐声响,仿佛内部有什么备用系统被强行激活、过载运行。
他那双猩红的目镜,光芒虽然不稳定,却死死锁定了孙煜三人移动的方向。
“启动……备用束缚协议……”冰冷的金属音再次响起。
执行官乙抬起一只手臂,臂甲外侧翻转、变形,露出一个结构复杂、散发着不稳定红光的发射装置。
装置前端迅速凝聚出一团炽亮的红光,光芒扭曲、拉伸,瞬间编织成一张覆盖面积超过二十平米、由无数红色能量丝线构成的大网!
网上跳跃着危险的、噼啪作响的电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束缚与麻痹气息。
这是一张强力的束缚道具!
一旦被罩住,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绝无挣脱可能!
执行官乙的猩红目镜光芒聚焦,发射装置对准了孙煜三人前方那片开阔地的中心区域——预判了他们必经的路线!
“发射。”
没有犹豫,红光炽盛到极点!
然而,就在那张危险的红光大网即将脱离发射装置、呼啸而出的瞬间——
“嗖!”“嗖!”“嗖!”
数道炽热的、拖着明亮尾焰的火球,从高处——从侧面一座高大的冷凝塔顶部、从另一侧纵横交错的管道缝隙中、甚至从更远处一座残破的办公楼窗口——毫无征兆地、精准无比地猛射而出!
它们划破弥漫着紫雾和混乱灵压的空气,目标并非执行官乙本身,而是他抬起的手臂关节处、以及那个红光炽盛的发射装置本体!
“砰!”“滋啦——!”“轰!”
火球几乎同时命中!
执行官乙手臂关节处的重甲被炸得火星四溅,发出金属变形的刺耳声响,整条手臂猛地一歪!
而那枚即将发射的能量大网,则在发射口被一枚火球直接命中,红光骤然紊乱、膨胀,随即在“轰”的一声闷响中,在发射装置口发生了小范围的爆炸和偏斜!
“嗤——!”
那张红光能量大网最终脱离了发射装置,却失去了准头和部分凝聚度,歪歪扭扭地射向了孙煜侧前方二十多米外的一片空地。
“啪嚓!”
大网落地,瞬间展开,覆盖了地面。
网上跳跃的狂暴电弧击打在碎石和废弃金属上,炸开一连串的电火花和焦痕,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将那片区域化作一小片短暂的雷电地狱。
若是孙煜三人刚才踏入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执行官乙猛地转头,猩红目镜扫向火球袭来的方向,冰冷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波动——那是被打断、被干扰的暴怒与惊疑:“谁?!”
几乎在同一时间。
高处的管道上,残破的屋顶边缘,倒塌的钢架阴影里……一道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他们装束各异,有的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有的披着带有古朴纹路的斗篷,有的甚至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日常便装。
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散发着或强或弱、却明显区别于普通人和那些混乱妖兽的、有序而独特的灵能波动。
灵境行者。
而且不止一个两个,是十几、二十几个!
他们从不同的方位出现,目光或警惕、或好奇、或凝重地扫过下方狼藉的罐区,扫过那三个状态异常的黑甲执行官,最后,大多数人的视线,或多或少地,落在了正搀扶着同伴、艰难向化工厂外围移动的孙煜三人身上。
这些不速之客的出现,瞬间让本就混乱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扑朔迷离。
而孙煜手腕内侧,那个代表着段崇刚紧急联络频道的、一直保持沉默的微弱印记,此刻,依旧没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