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星期三,香港。
郑欣悦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挑的地方在中环一栋旧写字楼的二楼,一间不大的咖啡室。
木桌,绿皮卡座,窗边能看见半山电梯上上下下的人。
周云帆和杨宁已经在香港碰了一礼拜的壁,高盛香港办公室的VP们看了他们的BP,都觉得没有投资必要。
周一的时候王一凡给她打了电话,说看了她发给自己的空中网找投资的PPT,觉得这个项目很不错。
郑欣悦这才知道,自己发邮件误发了一份到王一凡的邮箱,令她诧异的是,王一凡竟然想投资,同时这也证实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当初王一凡让自己帮忙下注世界杯的那十六万资金,应该全是他自己的钱,而且他自己可能也用另外账户下注了。
不然她实在解释不了王一凡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投资空中网。
郑欣悦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想着,知道王一凡想投资空中网后,自己怎么跟王一凡说的:你是不是该找个做投资的朋友?别老一个人拿主意。
王一凡“嗯”了一声,就把注册BVI公司的事交给了她。
她当时以为他说说而已,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把资料全发到了自己的邮箱来了。
凡思资本。
FineSSe Capital Ltd.
她在心里把这名字又默念了一遍,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凡,思。
王一凡,柳楒楒。
连开个公司,都要把老婆名字嵌进去,她有时真不知道,这男人到底是太老实,还是太会气人。
她不是没有私心,她想看看,王一凡是不是真的敢。
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在他的事业里,站多远。
正出神,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杨宁走在前面,穿着件灰蓝条纹衬衫,周云帆跟在后面,背着个旧双肩包,眼镜片反着光。
一看这两个人的装扮,就知道是自己要等的人,郑欣悦站起来,朝他们点头。
周云帆快走两步,伸过手来:“郑小姐,不好意思,地铁人多,挤了一身汗。”
郑欣悦伸手迎过去,还没等周云帆走到近前,就先笑了笑:“周师兄,杨师兄,别叫郑小姐了。咱们都是斯坦福出来的,严格算起来,你们俩是我师兄,叫欣悦就行。”
问了下两人的口味,给他们点了咖啡。
杨宁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他看郑欣悦一眼,说:“陆晨光跟我们说,有个高盛的朋友能帮忙,搞半天,还是咱们自己人。”
“不好意思,师兄,我们高盛这边的VP们都不看好你们的项目。”
郑欣悦实话实说,互联网寒冬刚过去,各大投资机构的投资都比较谨慎。
周云帆“嗯”了一声,脸上没多少意外:“不看好正常,这两年互联网在投资人眼里,跟骗子差不多。”
杨宁把玩着手中的勺子:“没关系的,师妹,我们最近来香港碰了太多壁了,没一个看好我们的。”
郑欣悦放下杯子,说:“也不光是大环境。高盛在亚洲的盘子本来就小,这种天使轮他们看都不会看。我mentOr给我的原话是,这个项目,除非你们能先做到一千万营收,否则别上会。可你们要是已经做到一千万营收了,又不会找他了。”
周云帆笑了一下:“所以这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该敲的门。”
“不过。”郑欣悦说,“两位师兄,我帮你们联系了之前在高盛的斯坦福师兄,张帆,现在德丰杰,我给他发了邮件,如果你们愿意,明天也可以先跟德丰杰的张帆聊一次。”
杨宁一拍大腿:“校友,早说啊。我们在香港吃了一个星期的闭门羹,结果发现最后能递上话的,还是自己人。陆晨这小子,怎么不早点把你搬出来。”
郑欣悦拿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笑着说:
“还有我一个曾经的校友,我把你们的资料发给他看了,他也表示愿意投资,但还是要看你们跟张帆师兄聊得怎么样!”
周云帆和杨宁对视一眼,两人都坐直了身子。
杨宁把勺子往杯子里一丢,勺子碰着杯壁,叮地响了一声。
“师妹,你人脉可以啊。我们这一礼拜都没弄到一张像样的投资人名片,你倒好,一口气就是两个投资人。”
周云帆比杨宁稳一些,扶了扶眼镜:“这人也是斯坦福的?他做什么的?投过哪些项目?”
郑欣悦没有马上答,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才说:
“他是我曾经的校友,现在的朋友,手上有现金流,也一直在看互联网项目。我能说的是,如果你们能说动德丰杰的投资,他才会愿意跟投。”
周云帆“嗯”了一声,显然在消化这句话。
杨宁倒是笑了,接话道:“行,师妹,我们本来就要先过张帆那关,你那位朋友,等我们和张帆师兄聊出个结果,再见也不迟。”
“我下午还有会,今天先到这儿。”
郑欣悦把包拿起来,“你们俩住哪儿?我帮你们叫个车。”
两人拒绝了这位热心的师妹的好意,两人抢着把咖啡钱付了,表示坐地铁就行。
三人走到咖啡室门口,中环的午后,太阳白得发狠。
街面上热气蒸腾,远处半山电梯还在没完没了地往上送人。
郑欣悦撑开遮阳伞,朝他们点点头:“师兄,走了。明天见完张帆,记得给我个消息。”
两人下了台阶,沿着街往地铁站走,周云帆的旧双肩包在背上晃来晃去。
她转身往交易广场走,遮阳伞的影子在脚边缩成小小一团,一直走到交易广场二期门口,冷气扑过来,她才腾出手去摸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一切都很顺利!”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她忽然觉得,这条中环的路,她走了很多遍,今天这遍,心里没那么空。
她给王一凡当了一回眼睛,当得她心甘情愿。
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半山电梯还在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往上送人。
她又想起“凡思资本”四个字,想起王一凡和柳楒楒,自嘲地笑了笑,进了大楼。
有些名字,人只要念一遍,就会在心里留一道印子。
可她每天都要念了几遍,印子就更深了。
可她不后悔,这出戏,她既然已经站在了台上,就要把它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