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鸢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姑娘！姑娘！“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好了！煜少爷不见了！“

沈鸢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一把拉开门。

翠儿站在门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小少爷……小少爷不在屋里！奴婢刚才去叫他起床，发现床是空的！被子是凉的！“

沈鸢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沈煜，她八岁的弟弟。

昨晚还在。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奴婢去叫他，发现人不见了！“

沈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院门有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

翠儿摇了摇头：“没有……但后墙的狗洞……“

狗洞。

二房院子的后墙有一个狗洞，平时用砖头堵着，是沈煜小时候钻出去玩用的。

沈鸢快步走到后墙，蹲下来查看——

堵洞的砖头被挪开了，洞口周围的泥土有新鲜的脚印。

脚印很小，是孩子的尺寸。

但——只有一个方向的脚印。出去的脚印很深，回来的没有。

“煜儿是自己走出去的。“沈鸢站起身，声音很沉，“但不是自愿的。“

“什么意思？“翠儿一脸茫然。

“脚印只有出去的，没有回来的。“沈鸢指给翠儿看，“说明煜儿走出去之后，有人在外面接应他。那个人抱着他离开了，所以没有回来的脚印。“

翠儿的脸刷地白了：“有人抱走了小少爷？！“

“对。“沈鸢的眼神冷得像冰，“而且这个人，煜儿认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陌生人，煜儿会哭、会闹、会留下挣扎的痕迹。但狗洞周围的泥土很平整，没有被踩踏的混乱痕迹。“沈鸢分析道，“说明煜儿是安安静静地爬出狗洞，安安静静地被抱走的。他信任抱他的人。“

翠儿的脑子转了转：“那……会是谁？“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府里所有人——

春桃？不可能。春桃是双面细作，但她的忠诚已经转向了沈鸢。而且春桃的脚比孩子大得多，会留下更大的脚印。

王妈？也不可能。王妈的脚也不小，而且她昨晚一直在周氏那边。

沈明远？

沈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明远是沈煜的堂兄，煜儿平时跟他玩过几次。沈明远如果要抱走煜儿，煜儿不会抗拒。

但沈明远为什么要抱走煜儿？

答案只有一个——周氏让他干的。

周氏昨天崩溃了，知道赵大人要反水，知道自己的罪行即将暴露。她需要一张底牌——

沈煜就是那张底牌。

绑架沈煜，用来要挟沈鸢——“你要是敢把我的事捅出去，我就对你弟弟不客气。“

这是最卑劣的手段，但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翠儿。“沈鸢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冷，“你去把春桃叫来。现在。“

“是！“

翠儿跑出去了。沈鸢一个人站在后墙的狗洞前，攥紧了拳头。

周氏动她的弟弟。

这是踩了她的底线。

春桃来了，脸色也很紧张。

“二姑娘！奴婢刚去大房看了一眼——大少爷不在府里！“

“沈明远不在？“

“对！奴婢问了府里的车夫，车夫说大少爷天没亮就出门了，坐马车往南边去了！“

南边。

沈鸢的脑子飞速运转。

南门外五亩空地——周家的旧仓库——地契上写的是“王德福“。

花子谦前两天去过南门外仓库。赵大人的心腹也去过德福粮铺。

南门外那块地，不只是仓库——

是太子党在城外的秘密据点。

“春桃，“沈鸢的声音沉了下来，“沈明远往南边走，最可能去哪里？“

“南门外……“春桃想了想，“南门外除了那块地和仓库，还有一条官道，通往涿州方向。“

涿州。

沈鸢的瞳孔微微一缩。

涿州是京南第一站，往南走可以到德州、济南，往西走可以到太原。如果沈明远要把沈煜带出京城，涿州是必经之路。

“翠儿。“沈鸢转身，“去马厩。“

“马厩？姑娘要骑马？“

“对。“沈鸢从腰间抽出那把淬毒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周氏动了我弟弟，我今天就让沈明远知道——什么叫后悔出生。“

她转身回屋，换了身利落的短打——黑色上衣、深色长裤、软底靴。头发用一根布条扎起来，看起来像个少年侠客。

翠儿看呆了：“姑娘……您这是……“

“去救人。“沈鸢把匕首别在腰间，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根枣木烧火棍，“这个你拿着。“

“奴婢拿着烧火棍？“

“对。“沈鸢说，“如果有人拦你，就用这个打。往腿上打，别往头上打。打头会出人命，打腿只是让他走不了路。“

翠儿握紧了烧火棍，眼神变得很坚定：“奴婢跟姑娘去！“

“你留下。“

“啊？“

“你留在府里。“沈鸢说，“如果周氏有什么动作，你第一时间去镇北侯府，找裴长渊的人。亮出铜牌，让他们来帮忙。“

“可是姑娘——“

“听话。“沈鸢按住她的肩膀，“我今天去南门外，是救人。不是拼命。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翠儿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沈鸢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马——这是她爹沈承志以前的坐骑，叫“赤焰“，年纪大了，但腿脚还利索。

她翻身上马，出了沈府后门，沿着南城墙一路疾驰。

晨风扑面，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赤焰虽然老了，但跑起来依然稳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南门外五里处，官道旁的荒地尽头，有一排低矮的砖房——那就是周家的旧仓库。

沈鸢远远地勒住马，跳下来，把赤焰拴在一棵槐树上，然后徒步靠近。

仓库区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她绕到侧面，找到一个破了的窗户，踮起脚尖往里看——

仓库里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箱子、烂布匹。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

沈煜。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手脚被粗麻绳捆着，嘴里塞着一块布。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很清醒——正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发呆。

沈鸢的心猛地一疼。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察仓库内部。

在沈煜旁边，坐着一个人——沈明远。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靠在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仓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鸢绕到仓库正门，门是虚掩的，没有上锁。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惊醒了沈明远。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沈鸢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沈……沈鸢？！“他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来接我弟弟回家。“沈鸢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冷得像两把刀。

沈明远站起来，下意识地挡在沈煜面前：“你别过来！“

“大哥，“沈鸢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讽刺的笑意，“你绑我弟弟，是要跟我谈条件？“

“我……“沈明远咽了口唾沫，“你别逼我！你要是敢把周氏的事捅出去，我就——“

“就怎样？“沈鸢往前走了一步，“杀了我弟弟？“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沈明远，你是他堂兄。你敢杀他，族谱上你的名字就会被划掉。你爹沈承业只有你一个能继承家业的长子，你被逐出宗族，沈家大房就绝后了。“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以为我不敢？“他的声音发虚，“我妈说了——如果你不把那些证据交出来，就把这小子——“

“你妈让你绑的？“

“……是。“

“你妈还让你杀了他？“

“……没有。“沈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妈只是说……吓唬吓唬你……“

沈鸢的嘴角微微一勾。

吓唬。

周氏只是让沈明远“吓唬“她，不是真的要杀沈煜。

这说明周氏还没到彻底疯狂的地步。她还在给自己留后路——绑架沈煜只是谈判筹码，不是杀人灭口。

“沈明远，“沈鸢走到沈煜面前，蹲下来，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你把煜儿绑来，你妈给你什么好处？“

“……她说，只要把你手里的东西拿回来，就分我三间铺子的股份。“

三间铺子。

周氏许诺给沈明远的报酬——沈鸢她娘林氏的三间铺子。

沈明远为了三间铺子的股份，绑架了自己的亲堂弟。

“大哥，“沈鸢解开了沈煜嘴里的布团，然后转头看着沈明远，眼神很平静，“你知道那三间铺子现在值多少钱吗？“

“……多少？“

“绸缎庄去年盈利一千二百两，粮油铺盈利六百两，杂货铺盈利三百两。三间铺子加起来，一年净赚两千一百两。“沈鸢一字一句地说，“十年，两万一千两。加上花崇年通过铺子洗的白钱——十二万两。你妈贪了十四万多两银子。“

沈明远的脸色惨白。

“你妈答应分你''三间铺子的股份''——你以为是多少？“沈鸢冷笑，“三间铺子一年两千一百两，分你三成，六百三十两。六百三十两银子，你绑你亲堂弟，让你妈拿去顶罪？“

沈明远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贪了十四万两，分给你六百三十两一年。“沈鸢站起身，走到沈明远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帮她犯法，她给你零花钱。你管这叫''大哥''？“

沈明远的眼眶红了。

不是悔恨，是愤怒——被戳穿的愤怒。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我不管你说什么！今天你不把那些证据交出来，就别想走出这个仓库！“

沈鸢看着那把剑，笑了。

“大哥，你拔剑对着我？“她的手按在匕首柄上，“你确定要跟我动手？“

“你别逼我！“

沈明远挥剑砍过来。

沈鸢侧身一闪，匕首出鞘，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光。

“蓝色刀刃。“她看着沈明远的眼睛，“认得这个颜色吗？划破皮就瘫半个时辰。你想试试？“

沈明远的剑停在半空中，手在发抖。

他认得那个蓝色——这是军中用的淬毒匕首，见血封喉级别的毒药。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裴长渊给的。“沈鸢的匕首抵在他的胸口，“大哥，我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你现在放下剑，带着煜儿跟我回府。我保证不把你绑架弟弟的事告诉任何人。“

沈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二呢？“

“第二——“沈鸢的匕首往前递了一寸，刀尖几乎贴上他的衣服，“我戳你一刀，让你瘫在这里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你全身麻痹，动不了，也说不了话。然后我带着煜儿走。等你恢复行动能力，回府告诉你妈——我什么都没拿到。“

沈明远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声音嘶哑：“沈鸢……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你做一件事。“沈鸢收了匕首，“回去告诉你妈——就说我手里的证据已经交给御史台了，副本送到了大理寺。就算她杀了我，证据也已经在官衙里了。“

“……然后呢？“

“然后让她自己选。“沈鸢的声音很轻，“自首，或者等我去告发。自首的话，我可以在宗族大会上帮她求情，让她保留一条命。等我去告发——她会被凌迟。“

沈明远抬起头，满脸泪水：“你……你说话算数？“

“我这个人记性不好。“沈鸢微微一笑，“好的记不住，只记得仇。但答应过的事，我从不反悔。“

她转身抱起沈煜，走向仓库门口。

沈煜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姐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傻瓜。“沈鸢的眼眶微微一热，但很快压了下去，“姐姐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她抱着沈煜走出仓库，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

沈明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看着地上的剑，忽然觉得——

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

回到府里，翠儿看到沈鸢抱着沈煜进门，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小少爷！您没事吧！奴婢吓死了！“

沈煜摇了摇头，小脸煞白，但精神状态还好。

沈鸢把他放在椅子上，蹲下来检查他的手腕——绳子绑得不紧，没有勒伤，只是有些红印。

“煜儿，“她抬起头，看着弟弟的眼睛，“你告诉姐姐，是谁带你出去的？“

“是……是大哥……“沈煜的声音很小，“大哥说带我去看马，我就跟着他走了……后来他把我带到那个黑屋子里，用绳子绑了我……“

沈鸢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大哥再叫你出去玩，不要跟他去。去找翠儿姐姐，知道吗？“

“知道了……“

“好孩子。“沈鸢站起来，对翠儿说，“带煜儿去洗把脸，吃点东西。然后让他睡一觉。“

“是！“

翠儿牵着沈煜走了。

沈鸢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大房的方向。

周氏绑架沈煜的计划失败了。沈明远被她吓破了胆，回去一定会如实转达她的话。

周氏现在有两个选择——

自首，或者等死。

“大伯母，“沈鸢在心里默默地说，“您选哪条路？“

当天下午，周氏的回应来了。

不是自首，也不是等死。

是一封信。

信是王妈送来的，信封上写着“沈鸢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是周氏的笔迹。

沈鸢拆开信，只看了一遍，嘴角就微微一勾。

信的内容不长——

“鸢儿：见字如面。今日之事，是大伯母糊涂。明远年幼无知，行事孟浪，望你宽恕。大伯母有一样东西，想还给你娘。明日巳时，来大房书房，当面交还。——周氏“

“当面交还“——周氏要交还什么东西？

沈鸢想了想，眼睛微微一亮。

是地契。

周氏要交还地契——柳条沟、甜水巷、南门外三张地契。

这是周氏的“自首“方式——不是去官府自首，而是向沈鸢“认罪“。

她交还地契，等于承认了贪墨铺子收益的事实。但她不提洗钱的事，不提花崇年的事，不提太子党的事。

她只认“贪了铺子的钱“这个小罪，用交还地契来“将功补过“。

“周氏啊周氏，“沈鸢把信纸折好，轻笑了一声，“你都到这份上了，还在跟我玩心眼。“

交还地契，只是表面上的妥协。周氏的真实目的，是保住自己在宗族里的地位——她交了地契，沈鸢就不能再追究她“贪墨“的罪名。至于洗钱和太子党的事，她咬死不认，沈鸢没有证据（因为蓝皮账册的原件在沈鸢手里，周氏不知道沈鸢已经拿到了）。

“明天巳时……“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去，当然要去。

但她去的目的，不是拿地契。

是拿周氏的认罪书。